第169章 幻觉

第169章 幻觉

两天过去，珺玄的伤势已无大碍，总算能扶着墙下床走动。A1378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眉峰拧成一道深痕：“警方已经开始调查了。”

“嗯，走吧。”他掀开被子，声音轻得像层薄纸，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力气。

A1378沉默片刻，看着他略显僵硬的动作——每抬一次腿都要顿两秒，左手还不敢完全用力，还是忍不住开口：“王宁……不来找你了吗？”

“不来了。”珺玄弯腰收拾床头柜上的几件物品，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有垂着的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那点涩像浸了水的棉花，闷在心里沉得发慌。

A1378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点急：“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程轩的情况？”

珺玄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悬在半空，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在拼命消化这个名字。

自他醒后，“程轩”二字就像根细刺扎在喉头，无数种可能在心底翻来覆去演了千百遍，他是不是还在昏迷？有没有留下后遗症？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可他始终没敢问出口，连提起的勇气都没有。

喉咙突然发紧，眼眶里的热意不受控地往上涌，连视线都模糊了几分。他用力眨眼，想把那点湿意逼回去，指节却因为攥得太紧要发白。

A1378的声音放轻了些，却字字砸在珺玄心上：“他失忆了。谁都记不清，不过已经醒了，现在在ICU。”

短短一句话，像把双刃剑扎进胸口。一半是“醒了”带来的狂喜，那股劲冲得他指尖发颤；一半是“失忆”扯出的钝痛，密密麻麻地漫上来，连呼吸都带着疼。

但他很快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极淡的笑——活着就好，忘了……也好。忘了他，就不用再被那些烂事拖累了。

A1378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解：“你脑子是不是坏了？他连你都不记得了，你还笑？我真怀疑之前那个心理医生在乱引导你，这是什么变态的反应。”

“没有。”珺玄把水杯塞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记得才好。我去自首，过几天你就能和你女朋友好好生活了，以后……不用再来找我。”

A1378低着头，鞋尖蹭着地面，没再说话。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带着冬日的冷意，钻进来裹在两人身上。

珺玄套上外套，宽大的布料裹着单薄的身子，走出去时背影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冷，像株被冻僵的草。

他在病房外的楼道里站了很久，指尖反复掐着掌心，直到留下几道红印，才终于朝着ICU的方向挪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走向一个既渴望又害怕的结局。

好不容易等到探视时间，隔着厚重的玻璃窗，他看见程轩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颜色的导管，监护仪的“滴滴”声隔着玻璃传过来，轻得像在倒计时。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仪器的光亮映在程轩苍白的脸上，连唇色都是淡的。珺玄盯着他闭着的眼，心里像被灌了铅，沉得发闷——好糟糕。

忘了也好，他又想。忘了所有人，包括他，就不会记得那些烂透了的过去，不会记得被他拖累的日子，不会再因为他受一点伤。

探视时间快到了，珺玄扶了扶左眼上的绷带，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那点冷透过指尖传进心里，他咽了咽口水，对着玻璃哈了口气。白雾漫开的瞬间，对着口型，指尖慢慢划过，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我爱你。

“这位家属，不能碰玻璃的。”护士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职业性的提醒。

珺玄慌得立刻抬手去擦，指尖还没蹭掉白雾，却猛地对上了里面缓缓睁开的眼，程轩醒了，正隔着玻璃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很亮，却没了往日的熟稔，只剩陌生的疑惑。

珺玄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像是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忘了。他低下头，飞快地擦掉玻璃上的痕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乱得像在逃，直到拐进安全通道，才靠着墙大口喘气，胸口的疼一阵比一阵烈。

出医院的路上，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小别墅的地址时，声音里的颤音藏都藏不住。车里的冷气很足，却压不住眼眶里的热意，他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鼻尖泛酸，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终于不记得他了。

多可惜，又多可悲。

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时，雪已经下大了，细碎的雪粒落在车顶，发出沙沙的响。珺玄刚下车，就看见门口守着的警察，他没在意，径直往里走，脑子里乱得像团麻。

刚走到玄关，一道身影突然冲了出来，程泽攥着他的胳膊，指节用力得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眼神里满是怒火，声音都在抖：“珺玄，你真的太过分了！以后能不能别再出现在他面前，别再烦他了！”

珺玄没有挣扎，只是垂着眼。他知道，程轩是程泽的底线，是程泽拼了命要护着的人。这样的怒火，他该受着。

很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沙哑：“好。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珺玄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身体一轻，重重倒在了地上。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好像听见了程泽的惊呼声，还有雪粒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珺玄再次醒来时，是在小别墅的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裹着他，身上还盖着条柔软的毛毯。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就跑了过来，带着点埋怨的语气伸手要扶他：“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还坐在地上发呆？”

是程轩。

珺玄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到沙发腿，嘴唇都在颤抖。他不是在ICU吗？不是失忆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小别墅里很是温暖，壁炉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空气中飘着烤面包的香气。

程轩见状捂着肚子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你怎么了？跟见了鬼一样，快点起来啊！”

珺玄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小熊屁颠屁颠跑了过来，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快点起来啊！妈妈做了草莓蛋糕，再不起就被姐姐吃完啦！”

是乐川。

珺玄睁大眼，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客厅的沙发上，珺浅正抱着游戏手柄玩得入迷，嘴里还在吐槽：“这破游戏怎么这么难！”

他彻底崩了最后一道防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三人，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乐川跑过来抱他的脑袋，珺玄颤抖着手去摸孩子的头发，触碰到那处柔软的温热时，终于忍不住抱着人哭了起来。原来不是梦，他们都在。

哈瑞也摇着尾巴走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背，毛茸茸的触感很真实。程轩把他拉到客厅沙发上，珺玄的目光却始终黏在程轩身上，连眨眼都舍不得，他的脸还是温热的，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小小的虎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客厅里人越来越多，柳意端着水果走过来，笑着拿掉眼镜：“怎么上班受委屈了？眼睛红成这样。我说你啊，还是盼着退休吧，你看我们这退休了多好，每天在家烤烤蛋糕，看看孩子。”

珺玄一晚上都在懵懂状态，仔仔细细观察着每个人。亓明也在，正坐在珺浅旁边逗她：“要不要送你一只猫？英短，圆滚滚的，很可爱。”

“啊啊啊我不要！”珺浅立刻把游戏手柄一扔，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怕猫！你别想害我！”

众人哄堂大笑，珺玄却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格格不入。直到程家其他人都来了，程赋也在，手里还提着一个大蛋糕，像是在过什么节日。

珺玄看到程赋，下意识皱起眉盯着他，在他的记忆里，程赋从来不是这样温和的模样。

程赋却对着其他人笑着调侃：“你看，就因为没给小玄涨工资，这孩子到了家就开始瞅我，眼神跟要吃人似的，有点吓人啊！”

又是一阵哄笑，珺玄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这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个幻境。

晚上，珺玄紧紧抱着程轩躺在床上，声音还有点发颤：“轩轩……”

“嗯？”程轩的声音带着点困意，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颈窝。

珺玄伸手摸程轩的手臂，又摸他的大腿，没有伤口，没有疤痕，和记忆里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程轩被他摸得一激灵，猛地跳起来，压低声音：“干嘛呢？今天家里人多，嘘……”

珺玄坐起来，解开皮带，低头看向自己的胯部——那只蓝色蝴蝶的纹身还在，颜色鲜艳，不是幻觉。

程轩见状捂住脸，从指缝里偷偷看他，语气里带着点羞赧：“你好色啊！”

珺玄俯身捏了捏程轩的脸，有肉肉的感觉，捏紧了他还会喊疼。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把人重新抱进怀里，鼻尖蹭着他的发顶

真好，他们都好好的。

没等他安稳多久，乐川抱着一只黑色的猫走了进来，可怜巴巴地从猫身后探出头：“爸爸，我怕一个人睡，姐姐不让我跟她一起睡。”

珺玄看到那只黑色的猫，突然踉跄着下床，走过去把猫抱起来好好打量，有眼睛，有耳朵，只会喵喵叫，看起来很普通。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猫啊！”乐川眨着大眼睛，一脸疑惑，“爸爸你忘了？昨天我们还去宠物店看了呢。”

程轩在旁边催他：“快来啊，把猫放到门口就行，别让它进卧室。”

珺玄愣了愣：“为什么要放到门口？”

“它晚上会掉毛，还会叫。”程轩无奈地解释，“你昨天不是还嫌它吵吗？”

乐川也跟着催：“爸爸快来，我们要睡觉了！”

珺玄把猫放到卧室门口，还是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他上床躺好，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你的……爷爷，是干什么的？”

程轩哈哈笑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今天好怪啊！我爷爷是你老板啊，程氏集团的董事长，你忘了？你还在他手下工作呢。”

珺玄的脑子更乱了，却没再追问。困意渐渐涌上来，他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第二天，珺玄是被程轩叫醒的：“你要迟到了！快下来吃早饭，我给你煎了鸡蛋。”

他洗漱完下楼，吃完早饭就去了公司。办公室还是他之前改造过的样子，桌上的文件、电脑，甚至是角落里的绿植，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有些迷茫地观察着四周，打开电脑，里面的工作记录显示，这几天他一直在上班。

突然，一个人影从门口走过，是韩镒瑾。

珺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着鼠标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还记得那天晚上的车祸，记得韩镒瑾的脸。

他咬着牙想冲出去，门口却被一个混血女人挡住了。

女人嘴里叼着烟，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迟到了，珺玄。”

是顾浔。

珺玄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顾浔嫌弃地抽了抽嘴角：“哥们，你这什么眼神？跟要吃了我似的，你是基佬啊，看上我了？”

珺玄没理她，伸着脖子往外看，想找韩镒瑾的身影。

顾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嗤笑一声：“哦哟，我也觉得韩镒瑾今天穿得很骚，一身白衬衫，还系了领带，一看就是拿大少爷没办法了。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以为靠外貌就能吸引别人，真是可笑。”

顾浔在他旁边叽里咕噜地说着，珺玄却没听进去。他突然转头看向她，声音里带着点急切：“A003，B001……你认识吗？”

顾浔抽了抽嘴角，翻了个白眼：“你这是没睡醒啊？什么ABC的，有病吧？赶紧工作，不然老板又要骂你了。”

珺玄被迫当了几天“牛马”，渐渐开始融入这个环境。这里好像没有什么组织，没有杀戮，没有阴谋，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幸福。

他甚至开始怀疑，之前的那些记忆是不是才是幻觉。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珺玄还是忍不住想去以前的社区看看。那天是周末，雪下得很大，刮着暴风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社区里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那些以前被锁在这里的人，好像都认识他。他一进大门，几个穿着大棉袄的人就笑着问候：“珺玄来了啊！好久没见你了。”

珺玄配合着点点头，心里却越来越慌。他在社区里走了一圈，看到了珺倾明、亓明，还有王宁，他们都好好的，笑着和他打招呼，像老朋友一样。

他终于忍不住，走向了以前住过的那栋楼。楼道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他摸着墙往上走。到了十楼，他掏出钥匙开门——门居然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阴暗潮湿的房间，酒瓶满地都是，散发着刺鼻的酒精味。

珺玄的胸口突然发闷，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走过去，敲了敲台球桌旁边的墙——没有暗门，没有反应。

他上了二楼，那台钢琴还在，琴盖上落满了灰尘。钢琴上放着一束蓝色玫瑰，居然还很新鲜，像是刚被放上去的。

旁边的贺卡上，字体像是刚被写下一样，墨迹还带着点湿意。

他走到以前贴满照片的房间，推开门，里面空空如也，墙上、地上，什么都没有。那些照片，那些记忆，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珺玄捧着那束蓝色玫瑰，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楼。暴风雪还在刮，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打车回了小别墅，却发现别墅里一个人都没有，按照这几天的规律，他们这时候应该都在家里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