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麟斋一龙
坐着车里的圣心拿着一张报纸看的津津有味,什么哪个大帅要对哪里用兵了,哪个大学教授在妓院争风吃醋和人打起来了,这些新闻是圣心最喜欢看的,因为他总能从只言片语中,捕捉到南北方局势的变动。
一旁的第五潮生,在闭着眼睛休息,圣心扭头一看,叹了口气。
第五潮生的实际年龄也就是年过百半,可现在看上去就像是八十了一般。
圣心明白,这是劫,是第五潮生偷窥天机应下的劫!
看着这位与他相交多年的老友,圣心不由得想起了第五潮生的父亲第五青天,当初他正是因为结识第五青天,才有了如今的势力。
那年,他还是一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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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烈日炎炎,皇城脚下的人来来往往,拉车的老马累的气喘吁吁,墙根底下的大黄狗舌头都拉到了地上。
“今年怎么这么热啊!”酒馆的伙计不住的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口气把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半瓢水喝的精光。
“哎,老头,今这么热还出来摆摊啊!”酒馆的伙计递过去半瓢凉水。
门口那颗大槐树下,一个缺了半块门牙的盲老人笑呵呵的接了过去一饮而尽。
“今天,有人来找我谈大生意!”老人笑着用脏兮兮的衣袖擦了擦嘴。
“吹牛吧你!就你那两下子还学人家算命,也就我傻了吧唧的天天听你胡咧咧。”伙计没好气的笑骂着。
老人笑而不语,拿出一个硬邦邦的大饼费力的啃着。
小伙计见状,从屋内盛出一碗面汤放到了他面前。
“也就小爷我心肠好,这兵荒马乱的谁管你啊!”
“那是那是。”老人憨厚的笑着,半颗门牙显得格外滑稽。
大热天,酒馆也没有多少生意,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不多会功夫,一顶普普通通的轿子停到了大树底下,小伙计瞪大眼珠子看着车上走下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朝着老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嘿,这老头还真算出来了!”
少年径直走到老人面前拉了个板凳坐下。
“老先生,我来这里是拜托你算一件事情。”少年开门见山。
“算什么事啊?”
“什么事要老先生说才算。”
“呵呵呵……有意思。”老人咧嘴笑了笑。
少年也笑了笑,拿出一个布袋扔到了老人面前,哗啦啦布袋抖开,里面全都是金子。
“老先生,你要是说对了,这些都是你的。”
老人没说话,拿起旁边的二胡拉了一曲,少年就在这静静的听着。
一曲罢了,老人喃喃道:“江山不是那么好算的!”
少年的瞳孔猛然收缩,一字一句道:“我果然没有来错。”
老人呵呵笑着把那一布袋金子揣在了怀里,喝了一口泛着油光的面汤。
“老先生,这江山为何不好算?”
老人抹了抹嘴,轻笑道:“历朝历代都有不可更迭的气数,气数尽了,如何好算?”
“那老人家您是知道我的身份了?”
“满清皇族爱新觉罗氏。”
少年虎躯一震,纳头便拜,“老先生真乃神人也!”
小伙计离这里比较远,他只惊讶这个衣着华丽的少年为什么会向老人磕头,不知道他如果明白眼前的这个人是皇亲国戚,他又该是如何姿态。
老人一把把少年扶起来,收起了刚才的憨厚,严肃道:“这件事情我真的帮不了你。”
少年闻言,又要下拜,哀求道:“还请老先生为我指条明路!”
老人沉默了,许久,他缓缓道:“逆天而行改朝换命,我做不到,就算我做到,我也会把这条老命搭上,我虽然懂得天机之术,却万万不敢逆天。”
少年着急道:“久闻老先生天机术独步天下,敢与天夺命,难道就不能指点我一二?”
“看来,你已经把我打探的很清楚了。”
老人叹了口气,喃喃道:“三十年前,我在山东一带流浪,遇到山贼,好不容易逃出山寨后,却重伤倒在了路边,后来一个人救了我。可是,他最后染上绝症,我为报恩情,偷天换日让一条狗代他一死,代价就是我的一双眼睛。”
老人指了指自己瞎了的双眼,接着道:“这还是我一生行善积德,否则我的命在那时就没了,现在你让我改江山气运不是让我去死嘛!我还有一个和你差不多的儿子呢!”
“真的没有办法了?”少年还是不死心。
老人指了指远处的皇城里面,道:“你应该知道满清为什么会亡。”
“龙脉凋零,气运已尽。”少年望着北方缓缓道。
“中华十四条龙脉横贯大江南北,所以历代皇帝被誉为九五之尊,当年清太祖努尔哈赤便是参透了这龙脉之法,让清朝延续这么多年,可他没有悟到单凭这些是无法长盛不衰的,近些年龙脉凋零,国家战乱不断,连蛮夷都踩在我们头上拉屎,这已经不是你们的时代了。”
“那……老先生。”
“我给你指条明路,去南方水多的地方,白的不行,做黑的,你别和这个将要倒塌的王朝绑在一起了。”
从那时候起,圣心明面上按兵不动,实则暗地里发展江浙的势力。
他后来才知道,这个老头叫第五青天后死于麟斋之手,他的儿子就是第五潮生。
“老梆子,你想什么呢?”第五潮生打了个哈欠看向圣心。
“没什么,就快要手刃仇人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只是觉得有些晚了。”
“那你怎么不早和我说!”圣心的话语间带着一丝愠怒。
他也是近段时间才知道这个消息的,否则他早替第五潮生把麟斋平了。
“有些事情,得应时而做,现在,时候到了。”
“算命算疯了吧!”圣心笑了一声。
“你不懂。”第五潮生摇头晃脑哼起了戏腔。
哼的是花木兰替父从军,哼的是武二郎血溅狮子楼……
很快,车队到了万陵县。
麟斋就在县城的正东方,一座豪华气派的大宅院坐落在这里,论气势丝毫不输前清的贝勒爷府邸。
宅院高墙耸立,占地十几亩,墙头上连瞭望口都设上了,就好像一座小型城池一般。
此时正是下午时分,可大街上却没有一个人,想是麟斋的人得到了消息,提前清了街道。
十三位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当先下车,搀扶着第五潮生走了下来。
第五潮生望着这座宅院,百感交集,他这一辈子已经知足了,唯一的遗憾就是他父亲大仇未报,而现在,也要实现了。
都说“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可第五潮生看着这座仇人的大宅子却有些莫名的滋味,他有些退却了。
他不是怕麟斋的人,怕的人灭了麟斋后,他继续活下去的动力是什么。
不过这个想法仅仅维持了一瞬间,第五潮生微笑着走向前去。
“老家伙,这群杂碎是不是听到消息跑了?”圣心道。
“不会的,他们那三个当家的还是有些本事的。”
“呵呵,那就好!”圣心把折扇一摆,大吼道:“把两门克虏伯炮给我拉上来!”
汉子们齐刷刷的跑向最后的两辆马车,这里面装着的是拆卸开的克虏伯炮。
圣心生在皇家,他深知自家的落后和西方先进武器的强大,所以才搞了几门克虏伯炮备不时之需,现如今,派上用场了。
“算命的,你来下令开火吧!”圣心看着安装好的大炮略微有些激动。
第五潮生点了点头,他深呼一口气,喃喃道:“张伯,你救了我第五家族,我今天再送你们张家一场泼天富贵!”
那年,第五青天遭到追杀,殒命济州,第五潮生重伤逃走,在江州被张靖救下,第五家族的香火得以延续。
说完,他向后一步,站在了大炮左侧,两道黑影忽然从草丛里冒了出来,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
第五潮生清了清嗓子,轻声道:“开火。”
“且慢!”
在第五潮生喊出开火的一刻,大宅院里穿出一句中气十足的声音。
大门缓缓打开,一个剑宇星眉的青年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担架。
“晚辈拜见老王爷,拜见第五先生!”青年拱手作揖。
“你是哪位?”圣心漫不经心的问道。
“在下麟斋大当家薛龙。”
“麟斋新一代当家的,有些胆气。”潮生捏着胡子道。
“不敢,晚辈知道前辈是来兴师问罪的,所以特来请前辈放过麟斋一马。”
“筹码呢?”潮生道。
“抬上来!”薛龙大手一挥,身后二人把担架抬了上来。
薛龙一把把上面的白布拽来,底下是一具有些腐朽的白骨。
“这是李大通,上一代大当家,亦是您的仇人,只不过他人已经死了多年,我只好把他的尸骨挖出来给您,您是挫骨扬灰还是暴尸荒野,都由您!”薛龙躬身,姿态一低再低。
第五潮生眼中流露出不屑的神色,他闯荡江湖那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李大通是薛龙的师父,这一点第五潮生是知道的。
薛龙本以为献出李大通尸骨会博得对方好感,实则第五潮生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种欺师灭祖的宵小之辈。
他与李大通有仇是真,可和薛龙整出这一档子事来,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