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夜探送药与暗涌情愫
夕阳最后一抹残红彻底沉入地平线,浓重的暮色如同浸了水的棉布,沉甸甸地覆盖下来。土坯房低矮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只有几盏昏黄的煤油灯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在泥土地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鬼影般的光斑。
顾凡蜷缩在冰冷的土炕角落。
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换下,胡乱搭在炕沿上,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他裹着一床又硬又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旧棉被,却依旧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丝丝缕缕,缠绕着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火烧火燎的疼痛,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在空荡冰冷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白天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的窒息感,被污蔑推人下水时的愤怒,揭露王婶秘密时的孤注一掷,还有越泽宇那最后一句如同毒蛇般钻进心底的质问……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被无限放大,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让顾凡疲惫到了极点。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痛苦地挣扎。就在他几乎要坠入无梦的黑暗深渊时——
“笃…笃笃。”
极其轻微、带着某种特殊节奏的敲击声,突兀地响起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上。
那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如同擂鼓,瞬间将顾凡从昏沉中惊醒!
谁?!
顾凡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屏住呼吸,黑暗中,一双眼睛警惕地睁大,死死盯向声音的来源——那扇糊着破旧报纸、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窸窣声的窗户。
“笃…笃笃。”
敲击声再次响起,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仿佛笃定里面的人已经醒来。
顾凡的手指死死攥紧了冰冷的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是周卫国不甘心来报复?是王婶的家人?还是……那个心思莫测的越泽宇?
他强撑着虚软的身体,咬着牙,悄无声息地挪到炕沿边,赤脚踩在冰冷刺骨的土地面上,一步步,如同警惕的猫,靠近那扇窗户。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点微弱的灯火。顾凡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指甲抠住窗棂上糊着的旧报纸边缘,用力向旁边一撕!
“刺啦——”
一声轻微的裂帛声。报纸被撕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几乎是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动作快如闪电,精准地从那道口子里探了进来!
顾凡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就要后退!
然而,那只手的目标并非是他。它只是稳稳地将一个温热、粗糙的陶土小瓶放在了窗棂内侧冰冷的土台上。
“喝了。”低沉的声音隔着薄薄的窗户纸和那道缝隙传来,带着夜风的微凉气息,正是越泽宇!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阻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顾凡的身体僵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着窗台上那个小小的陶瓶。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能看到瓶口还塞着一小块干净的软木塞。
“驱寒的土方子,喝不死人。”窗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平淡无波的调子,却仿佛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白天骂人的时候挺凶,晚上连个窗缝都不敢开?”
顾凡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一股被看轻的羞恼混杂着警惕冲上头顶。他咬了咬牙,猛地伸手,一把将那个还带着些许外面寒气的陶瓶抓在手里。瓶身温热的触感透过冰冷的指尖传来,驱散了一丝寒意。
他拔掉软木塞,一股浓烈、苦涩、夹杂着辛辣草药味的气息瞬间冲入鼻腔。
“咳咳……”这味道刺激得顾凡又是一阵呛咳,他皱着眉,借着微光看向瓶中黑乎乎的药汁。犹豫只是一瞬。白天落水的阴影还在,这具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他闭上眼,屏住呼吸,仰头将那一小瓶苦涩辛辣的药汁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热流顺着喉咙一路烧灼而下,瞬间在冰冷的胃里炸开!一股强烈的暖意随之扩散开来,虽然霸道得让他额头瞬间冒出了细汗,却奇迹般地暂时压下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肺部的灼痛。
“……谢谢。”顾凡抹了一把嘴角残留的苦涩药汁,对着窗棂的缝隙低声道,声音依旧嘶哑紧绷。
窗外沉默了片刻。
就在顾凡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夜风的凉意,慢悠悠地飘了进来:
“顾知青,落水前……你看见推你那人穿的什么鞋了吗?”
如同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
顾凡握着空陶瓶的手猛地一紧!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看见了!
混乱的瞬间,冰冷的河水淹没头顶的前一刻,他挣扎着回头,眼角余光扫过岸边——不是王婶那双沾满湿泥的旧布鞋!
岸边站着的,是一双洗得发白的、打着小小补丁的……**方口系带女式布鞋**!小巧,干净,和它的主人平时展现出的温婉怯弱截然不同!
那双鞋的主人,是……
林娇娇!
这个认知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顾凡的心脏!白天王婶疯狂扑咬他时,林娇娇那楚楚可怜的姿态;周卫国拿出泥鞋时,林娇娇瞬间煞白的脸;还有她躲在周卫国身后时,那看似惊恐、眼底深处却一闪而过的慌乱……无数画面碎片般涌现!
为什么?原主顾凡虽然讨厌林娇娇,处处给她使绊子,但大多是小打小闹的言语挤兑。推人下水这种直接要人命的事……原书里根本没有!林娇娇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厌恶原主?还是有更深的原因?
巨大的震惊和寒意让顾凡一时失语,僵立在冰冷的窗边。
窗外的黑暗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轻笑。那笑声短促而意味不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某种冰冷的玩味。
“呵。”
随即,是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发出的轻微沙沙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顾凡依旧僵硬地站着,手里的空陶瓶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而那最后一声轻笑和那个关于鞋的问题,却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林娇娇……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冰冷苍白的手。原主留下的,不仅是万人嫌的名声,还有这要命的烂摊子和隐藏在水面下的杀机。
窗棂的破口处,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得那撕开的旧报纸边缘簌簌抖动。顾凡猛地回神,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把那道缝隙堵上。指尖却在触碰到冰冷窗纸的刹那,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他迟疑了一瞬。
最终,他并没有去堵上那道缝隙。
只是默默地将那个还带着一丝余温的空陶瓶,轻轻放在了冰冷的土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