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塘泥陷阱与巧舌破局

“村东头老鱼塘那边，有几片晒塘的淤泥，正好缺人翻！顾知青，这活‘轻省’，就是脏点臭点，正适合你！今天翻不完，工分减半！”李麻子三角眼闪着恶意的光，声音洪亮地宣布，仿佛给了顾凡天大的“照顾”。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和幸灾乐祸的议论。

“老鱼塘的烂泥？那地方夏天沤得跟粪坑似的！”

“可不是！又腥又臭，一脚下去能陷到大腿根！蚂蟥还多！”

“李麻子这是要整死他啊！就他那小身板……”

“活该！谁让他昨天那么邪乎，连王婶都栽他手里了！”

顾凡的心脏沉了沉。老鱼塘的淤泥，是生产队每年清淤晒塘时堆积的陈年塘泥，经过一夏的暴晒发酵，又黑又臭，粘稠如沥青，里面混杂着腐烂的水草、鱼骨和无数吸血的蚂蟥。翻动这种淤泥，是队里公认最苦最脏的活计之一，通常都是派给最强壮的劳力或者犯了错的人。李麻子这招，既名正言顺地“照顾”了他的“病体”，又实实在在地把他往死里整。

肺部残留的灼痛感还在，四肢依旧酸软无力，但顾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接过了李麻子递过来的、一把锈迹斑斑、沾满干泥的铁锹。冰凉的铁柄入手沉重。

“顾知青，好好干啊！别辜负了队里的‘照顾’！”李麻子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顾凡的肩膀，力道不轻。

顾凡没吭声，扛起铁锹，在无数道或鄙夷、或怜悯、或纯粹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拖着沉重的步伐，独自朝着村东头那片散发着恶臭的“战场”走去。

越泽宇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从哪揪下来的枯草。他深邃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顾凡那挺得笔直却明显透着虚弱的背影上，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弧度，似乎又深了几分。旁边有相熟的知青低声议论着李麻子的刁难，他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走向泥泞的身影。

老鱼塘早已干涸见底，大片龟裂的黑色塘底裸露着，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腥臭味。几片巨大的、堆积如山的黑色淤泥块散布在塘底，如同凝固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沼泽。苍蝇在周围嗡嗡飞舞，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顾凡走到最近的一片淤泥堆前。那淤泥表面被晒得干硬龟裂，但缝隙里还透着湿黑的色泽。他用脚试探性地踩了踩边缘，鞋底立刻陷下去半寸，一股冰凉滑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

他深吸一口气——立刻被浓烈的腥臭味呛得一阵猛咳，肺部火辣辣地疼。他强忍着恶心和眩晕，举起沉重的铁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龟裂的泥块边缘铲下去！

“铿！”

铁锹像是砸在了石头上，只崩下来几块碎泥，震得他虎口发麻，本就虚弱的身体一阵摇晃。这泥块晒得太硬了！

汗水瞬间从他苍白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他咬紧牙关，再次举起铁锹，对准同一处缝隙，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撬下去！

“咔嚓！”

这一次，龟裂的泥块终于被撬开一道缝隙，一股更浓烈、更刺鼻的腐臭气息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同时，几条肥硕、滑腻、通体乌黑的蚂蟥，被惊动后，在湿黑的泥缝里疯狂地扭动起来，看得人头皮发麻！

顾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攥着铁锹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李麻子就是存心想把他累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凡喘息着抬起头。

李麻子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过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看好戏的神情。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平时爱溜须拍马的村民。

“哟，顾知青，干劲挺足啊！不错不错！”李麻子站在塘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淤泥堆里挣扎的顾凡，语气夸张，“不过我看你这进度……啧啧，这一大片，怕是你翻到天黑也翻不完一半啊！这工分减半……啧啧，可惜了哦！”

那几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就是！麻子哥可是照顾你才分这‘轻省’活！”

“瞅他那小胳膊小腿的，别一会儿累趴下，让蚂蟥给吸干喽！”

“哈哈，那可就真成‘万人嫌’变‘万人笑’了！”

刺耳的嘲笑声在空旷的塘底回荡，像无数根针扎在顾凡的心上。身体的疲惫、肺部的灼痛、环境的恶劣、还有这赤裸裸的羞辱，交织成一股狂暴的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汗水和泥点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塘埂上得意洋洋的李麻子！

“李记分员！”顾凡的声音因为喘息和咳嗽而嘶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嘲笑声，“你说得对，这活是‘轻省’！”

李麻子一愣，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顾凡喘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所以我才奇怪！这翻塘泥沤肥，是给明年春耕准备的基肥，关系着全队明年的口粮！这么重要的活计，李记分员你就派我一个人来干？是觉得明年的收成不重要？还是觉得咱们青山生产大队的粮食多得吃不完，可以随便糟蹋？！”

“轰——！”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李麻子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身后的哄笑声也戛然而止，那几个跟班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惊惶。

扣帽子！而且是顶关乎集体利益、关乎粮食生产的大帽子！

在这个年代，“破坏生产”、“耽误农时”、“浪费集体财产”……哪一项都是能压死人的重罪！

“你……你胡说什么！”李麻子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指着顾凡，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是看你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就更应该派足够的人手！”顾凡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我一个人累死累活干不完，耽误了沤肥的时机，影响了明年的春耕，这个责任，是你李记分员来担，还是我顾凡一个‘病号’能担得起？！”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虽然脚步虚浮，但那股破釜沉舟的气势却压得李麻子连连后退，额头冷汗涔涔。

“张支书昨天刚强调了要抓紧农时，做好冬储准备！李记分员，你倒好，把关乎全队明年口粮的紧要活计，当成了整治我顾凡的工具！你这是把个人恩怨凌驾于集体利益之上！是严重的失职！”顾凡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在李麻子心上。

“我没有！你污蔑！”李麻子彻底慌了神，色厉内荏地吼着，却不敢再看顾凡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有没有污蔑，让张支书和周队长来评评理！”顾凡冷笑一声，猛地将手里的铁锹往旁边硬泥地上一杵，发出“铛”的一声脆响，“这活，我一个人干不了！要么，你现在立刻给我增派人手，保证今天能翻完这片泥！要么，我这就去找张支书和周队长，问问他们，这耽误全队明年收成的责任，到底该谁来负！”

他站在那里，浑身泥泞，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但眼神却亮得灼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亮出獠牙的孤狼。那柄插在地上的铁锹，如同他此刻不屈的脊梁。

塘埂上，一片死寂。只有苍蝇嗡嗡的声响和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李麻子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看着顾凡，又看看那片巨大的淤泥堆，再看看那几个已经缩着脖子不敢出声的跟班，最后，他的目光惊恐地扫向村子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张有田和周卫国铁青的脸。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