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增援与暗影下的审视
死寂在弥漫着恶臭的塘底持续了足足有十几秒。
李麻子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三角眼里充满了惊惧、愤怒和一丝难以置信。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平时被他随意拿捏、病恹恹的“小白脸”,竟然敢如此强硬,而且句句诛心,直接扣上了“破坏生产”这顶他根本扛不起的大帽子!
“你……你……”李麻子指着顾凡,手指都在抖,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几个跟班更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顾凡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胸膛因为刚才的爆发和持续的虚弱而微微起伏,肺部火烧火燎,但他强迫自己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不给对方任何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终于,李麻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发飘:“顾……顾知青,你……你这话说的……严重了!我……我哪敢耽误生产啊!我……我这就给你叫人!这就叫!”
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对着身后一个跟班气急败坏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把刘大壮、赵铁柱他们几个都叫来!就说……就说老鱼塘翻泥缺人手!快!”
那跟班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李麻子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再看向顾凡时,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忌惮、怨恨、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的狼狈。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黑着脸,远远地走到塘埂另一头蹲下,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背影透着说不出的憋屈。
顾凡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了一丝,一股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扶着插在地上的铁锹,大口喘息着,冰冷的塘泥腥臭味混合着肺部灼烧的痛感,让他几欲作呕。刚才那番爆发,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体力。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被叫来的几个壮劳力骂骂咧咧地到了,领头的是个黑塔似的汉子,叫刘大壮。
“李麻子!你他娘的有病吧?这鸟不拉屎的臭泥坑,翻个屁的泥!老子今天还打算去自留地……”刘大壮嗓门洪亮,一脸不满。
“少废话!让你干就干!”李麻子正憋着火,没好气地吼了一句,“赶紧的!今天这片必须翻完!”
刘大壮几人这才注意到塘底淤泥堆旁那个满身泥泞、脸色苍白、扶着铁锹摇摇欲坠的身影。
“哟?这不是顾知青吗?”刘大壮认出了顾凡,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怎么?李麻子把你发配到这‘好地方’来了?啧啧,瞧这小脸白的,能行吗?别一会儿累趴下,还得哥几个抬你回去!”
其他几人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里充满了轻蔑。
顾凡没理会他们的嘲笑,只是淡淡地看了李麻子一眼。
李麻子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想起刚才那顶“破坏生产”的大帽子,顿时烦躁地对刘大壮吼道:“笑个屁!赶紧干活!顾知青身体不舒服,你们几个多出点力!今天翻不完这片泥,谁也别想拿满工分!”
刘大壮被吼得一怔,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脸色难看的李麻子,又看了看沉默的顾凡,嘀咕了几句,终究不敢得罪记分员,悻悻地招呼同伴下塘。
有了几个壮劳力加入,翻泥的进度立刻快了起来。沉重的铁锹砸在硬泥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腥臭的黑泥被翻起,露出底下更湿更滑腻的部分,无数肥硕的蚂蟥在泥水中疯狂扭动。
顾凡没有偷懒。他咬着牙,忍着恶心和眩晕,跟在刘大壮他们后面,用铁锹将翻开的泥块进一步敲碎、摊平。动作虽然远不如那几个壮汉有力迅捷,但每一步都异常专注和认真。汗水混合着泥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勾勒出偏于瘦削却异常倔强的身形。
刘大壮几人一开始还时不时嘲讽几句,但看着顾凡那副沉默着、咬着牙、仿佛跟这烂泥较劲的狠劲儿,渐渐地,那些嘲讽的话也说不出口了。这小子……好像跟以前那个只会阴阳怪气的顾凡不太一样了?
塘埂上,李麻子抽着闷烟,眼神阴鸷地看着塘底忙碌的身影,尤其是那个在几个壮汉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异常扎眼的顾凡。
而在更远处,一棵枯死的老槐树的阴影下,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伫立。
越泽宇双臂环抱,斜倚在粗糙的树干上。他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目光穿透弥漫着腥臭空气的塘底,精准地落在那道满身泥泞、动作迟缓却异常专注的身影上。
他看到了顾凡如何用一番犀利言辞逼得李麻子哑口无言、狼狈增援;看到了他如何在体力明显不支的情况下,依旧沉默地挥舞着铁锹,与那肮脏腥臭的淤泥搏斗;看到了他脸上那份混杂着疲惫、痛苦却异常坚韧的神情。
夕阳的余晖为塘底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顾凡又一次用力撬开一块硬泥,身体因为惯性猛地向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在泥泞里。他及时用铁锹撑住身体,剧烈地喘息着,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黑色的泥浆中,瞬间消失不见。
越泽宇的目光,在那个瞬间,微微凝滞。
他看着顾凡艰难地站稳,抬手抹去糊住眼睛的汗水和泥浆,那张沾满污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污泥包裹却倔强不肯熄灭的星辰。
越泽宇的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点玩味的弧度,缓缓加深了。他取下嘴里叼着的枯草,在指间随意地捻动着,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一种更加浓厚的、如同猎人发现新奇猎物般的兴味。
有趣。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这个“顾凡”,像一本被强行撕掉伪装封皮的书,露出了内里完全陌生的、带着尖刺却又异常坚韧的篇章。每一次看似绝境的逼迫,似乎都在让他褪去一层脆弱的伪装,显露出内里更加强悍、更加……吸引人的内核。
越泽宇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蛛网,牢牢地黏在塘底那个狼狈却耀眼的身影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想要亲手撕开更多伪装、看清内里全部的强烈欲望。
塘泥的腥臭在空气中弥漫。
夕阳沉得更低。
阴影,无声地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