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夜半低烧与不速之“药”

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顾凡几乎是挪回那间冰冷的土坯房的。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骨头缝里都透着被拆散重组的疲惫。翻塘泥时沾染的腥臭泥浆早已干涸，在衣服上结成了硬壳，摩擦着皮肤，又痒又痛。更糟糕的是，肺部那熟悉的灼痛感再次汹涌袭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勉强从水缸里舀出冰冷的井水，胡乱擦洗了一下脸和手臂上干涸的泥垢。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噤，却无法驱散体内那阵阵袭来的寒意和燥热交织的感觉。额头滚烫，脸颊却冰凉，身体一阵冷一阵热。

高烧，不出意外地卷土重来，甚至比昨天更加凶猛。

他摸索着爬上冰冷的土炕，裹紧那床又薄又硬的旧棉被，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黑暗和寒冷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白天在塘底的腥臭泥泞、刘大壮几人的嘲讽、李麻子阴鸷的眼神……还有塘埂远处那道无声审视的目光，如同走马灯般在烧得昏沉的脑海中交替闪现。

越泽宇……

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拱一拱”的惊世骇俗之语，那个关于推人者鞋子的致命问题，还有那瓶苦涩却有效的驱寒药……以及今天在塘埂阴影下那道如影随形、带着浓烈探究的目光……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缠绕着他，让他感到一种比面对李麻子刁难和周卫国鄙夷更加深沉的、源自未知的危险。

这个人太危险了。他冷静、沉稳，却又带着骨子里的痞气和不容置疑的侵略性。他洞悉力惊人，似乎总能轻易看穿自己的伪装和困境。他的靠近，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试探，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又像在欣赏猎物挣扎的姿态。

顾凡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牙齿咯咯打颤，意识在昏沉的高热中浮浮沉沉。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他紧紧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来保持一丝清明。

不能倒下……绝对不能……

林娇娇的杀意未明，李麻子的怨恨未消，周卫国的偏见仍在……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越泽宇……

在这个举目皆敌的地方，倒下就意味着任人宰割！

就在意识即将被高热彻底吞噬的边缘，那熟悉的、带着特殊节奏的敲击声，再次轻轻响起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上。

“笃…笃笃。”

顾凡烧得迷迷糊糊的神经猛地一抽！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盯向窗户的方向。

又是他！

一股混杂着警惕、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期盼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这一次，顾凡没有迟疑太久。他强撑着虚软滚烫的身体，几乎是滚下土炕，踉跄着扑到窗边。肺部剧烈的灼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大口喘息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甲抠住窗棂上糊着的旧报纸边缘——正是昨晚被撕开的那道缝隙旁边。

“刺啦——”

报纸被粗暴地撕开一道更大的口子。

几乎是同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夜晚寒凉气息的大手，精准地从缝隙中探了进来。掌心朝上，稳稳地托着一个比昨晚稍大一些的、同样粗糙的陶土罐子。

罐口用干净的软木塞塞着，隐约能闻到一丝淡淡的、带着清苦气息的药味，与昨晚那瓶辛辣驱寒的药截然不同。

“退烧，止咳。”越泽宇低沉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却清晰地压过了顾凡粗重的喘息声。

顾凡烧得视线模糊，他看着那只托着药罐的手，又透过缝隙看向窗外浓重的黑暗。对方的身影完全隐没在夜色里，只有那只手，在屋内微弱的天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为什么……”顾凡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喘息和不解，“……帮我？”

窗外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带着枯叶的沙沙声。

就在顾凡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

“你死了，或者废了，”越泽宇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会很无趣。”

无趣？

顾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死死盯着那只手，看着那粗糙陶罐在对方掌心纹丝不动的平稳。

“喝了它。或者，”越泽宇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危险气息，“我进来‘帮’你喝。”

顾凡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帮”字里蕴含的威胁意味，让他毫不怀疑对方真的做得出破窗而入的事！联想到那个“拱”字……一股寒意瞬间压过了体内的燥热！

他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抢一般，猛地伸手抓过了那个还带着对方掌心微凉触感的陶罐！动作之大，差点将罐子打翻。

“我自己来！”顾凡的声音带着屈辱和愤怒的颤抖。

他拔掉软木塞，一股比昨晚更加浓烈、苦涩中带着一丝清凉的药味冲入鼻腔。他闭上眼，不管不顾地仰头灌了下去！药汁比他想象的还要苦，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草木腥气，滑过灼痛的喉咙，落入滚烫的胃里。

出乎意料，这药汁虽然苦涩难当，却并不辛辣霸道。一股温和的清凉感顺着喉咙蔓延开来，奇迹般地暂时抚平了肺部那火烧火燎的灼痛，让他撕心裂肺的咳嗽瞬间缓和了不少。

顾凡扶着冰冷的土墙，剧烈地喘息着，嘴里满是苦涩的药味。他透过窗纸的缝隙，死死盯着窗外那片浓重的黑暗。虽然看不见人，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正穿透黑暗，牢牢地锁定着自己。

“越泽宇，”顾凡的声音因为药力的作用而平缓了一些，却依旧带着冰冷的警惕和一丝被逼到墙角的狠戾，“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窗外，一片沉寂。

只有夜风穿过窗棂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

许久，久到顾凡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那低沉的声音才如同鬼魅般，再次幽幽飘了进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深渊回响般的玩味：

“你觉得呢，顾知青？”

“一个濒死的、却又一次次从泥泞里爬起来的……‘万人嫌’？”

“你说，他……能值多少？”

话音落下，脚步声再次响起，沙沙的，踩着枯叶，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顾凡僵立在冰冷的窗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空了的陶罐。罐身残留的微凉触感，与体内那温和扩散的药力交织在一起。窗外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值多少？

越泽宇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在这个人眼中，自己或许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或者是一个供他消遣解闷的……“玩具”？

这个认知，比冰冷的河水、比村民的唾弃、比林娇娇的杀意，都更让顾凡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屈辱！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粗糙的陶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