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药箱与冰冷的“关怀”
昏黄的灯光下,越泽宇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谨慎。他一层层解开包裹的油布,露出里面一个深棕色的、印着褪色红十字的木制小箱子。
医药箱?
顾凡愣住了,一时忘了哭泣和绝望,只是呆呆地看着越泽宇的动作。
越泽宇打开医药箱的搭扣,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药品和小器械:印着外文的药瓶、裹着牛皮纸的药粉包、小巧的镊子、剪刀、纱布、胶布,甚至还有一小瓶碘酒和几个密封的针剂玻璃瓶。装备的齐全和精良程度,远超老赵头那个破旧的药罐子,甚至不亚于公社卫生院的水平。
越泽宇从中拿出一个裹着牛皮纸的小包,又拿出纱布和胶布。他转身,拿着这些东西,再次走到顾凡的炕边。
“躺好。”命令式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顾凡僵在炕角,看着越泽宇手中的药品,又看看他冷峻的脸,巨大的错愕和一种荒谬感充斥心头。他……他是来给自己治伤的?在这个暴雨倾盆、杀机四伏的深夜?在刚刚用死亡威胁过他之后?
“别让我说第二遍。”越泽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冷意。
巨大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顾凡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的血腥味更加浓郁。他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暴露更多的脆弱!不想接受这种施舍般的、充满掌控意味的“关怀”!
但他别无选择。胸口的闷痛和全身刺骨的寒冷,让他连维持坐姿都异常艰难。最终,在越泽宇冰冷的注视下,他认命般地、动作僵硬地缓缓躺平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越泽宇没有理会他的抗拒。他拿起煤油灯,凑近顾凡。昏黄的光线将顾凡苍白脆弱的身体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宽大的旧夹袄敞开着,露出里面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的白色粗布汗衫,清晰地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胸膛轮廓,以及那片覆盖在左胸上方、靠近锁骨处的、被纱布包裹着的青紫色淤痕。纱布的边缘已经被渗出的血水和汗渍浸染得发黄发暗。
越泽宇的目光在那片纱布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伸出带着薄茧的手,动作干脆利落地解开了夹袄的盘扣,然后将汗衫的下摆向上卷起,露出了整个胸膛和腰腹。
冰冷的空气瞬间接触到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顾凡猛地闭上眼睛,巨大的羞耻感让他浑身僵硬,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剥光了待宰的羔羊,在屠夫冰冷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越泽宇似乎对顾凡的羞愤毫无所觉。他拿起镊子,夹起一块纱布,蘸了些煤油灯旁边碗里冰冷的清水(顾凡之前存的),然后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润湿了伤口上粘连的旧纱布边缘。
冰冷的触感让顾凡的身体猛地一缩!
“别动。”低沉的声音带着警告。
顾凡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一动不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镊子冰冷的尖端、湿润的纱布在自己胸口的皮肤上小心地移动,剥离着那层被血水和脓液粘连的旧纱布。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颤栗和屈辱感。
终于,旧纱布被完全剥离。伤口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边缘红肿发炎,中心被刘大壮砸伤的地方甚至有些破皮溃烂,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越泽宇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拿起那个牛皮纸小包,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药粉,散发着一种奇异的苦香。他用镊子夹起一块新的、干净的纱布,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上面。
“忍着点。”依旧是平淡无波的语气。
下一刻,沾满了药粉的纱布,被稳稳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压在了顾凡胸口的伤口上!
“呃——!”一股尖锐的、如同被无数细针同时刺入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顾凡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控制不住地向上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冷汗瞬间从额头、鬓角、后背疯狂涌出!
这药粉的刺激性,比老赵头的碘酒还要霸道十倍!
越泽宇的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稳稳地按住了顾凡试图挣扎的肩膀。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镊子夹着药粉纱布,在伤口上用力地、均匀地碾压着!仿佛要将那些药粉生生揉进皮肉里!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顾凡的神经,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他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屈辱、疼痛、冰冷、还有那无法摆脱的、被掌控的感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逼疯!
这根本不是治疗!这是酷刑!是越泽宇在宣示他的掌控权!在提醒他“代价”的分量!
就在顾凡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时,那可怕的碾压终于停止了。越泽宇扔掉沾满药粉和血丝的纱布,拿起干燥的新纱布,动作迅速地覆盖在伤口上,然后用胶布仔细固定好。他的动作精准、高效、带着一种军医特有的冷酷,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触碰。
做完这一切,越泽宇直起身,将用过的工具丢回药箱。他看也没看蜷缩在炕上、脸色惨白如金纸、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顾凡,仿佛刚才那番“治疗”只是完成了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他从药箱里又拿出一个用蜡封口的小玻璃瓶,里面是几粒白色的药片,和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药粉。
“药片,一天三次,一次一片。药粉,冲水喝,一天两次。”他将药瓶和药包放在炕沿上,声音平静无波,“消炎,退烧。再烧下去,你会变成傻子。”
顾凡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的伤处因为药粉的刺激和刚才的剧痛而灼热地跳动着。他闭着眼,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睫毛因为痛苦而剧烈颤动。
越泽宇合上药箱,重新用油布仔细包裹好,放回挎包。他拿起搭在椅子上的雨衣,重新穿上。
“记住我说的话。”他低沉的声音在风雨声中响起,带着最后的警告,“明天,去上工。做你该做的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那扇吱呀作响、不断渗入风雨的木门。门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依旧狂暴的雨幕。
越泽宇高大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入了那浓重的雨夜之中,反手带上了门。
“砰!”
门被关上,也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光线和声音。
屋内,只剩下顾凡粗重压抑的喘息、煤油灯摇曳的微光、屋顶漏水的滴答声,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属于越泽宇的清冽气息和药粉的苦香。
顾凡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黑黢黢的屋顶。身体如同散了架,胸口是火辣辣的灼痛,但那股霸道的药力似乎真的在驱散体内的寒气和高热。
他活过了这个雨夜。
因为那个魔鬼的“庇护”和“治疗”。
但代价,是更深地卷入漩涡,是成为他手中一枚主动踏入险境的棋子。
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炕沿上那个冰冷的药瓶和油纸包。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噤。
做你该做的事……
明天,他必须走出这间漏雨的囚笼,走进那个危机四伏的狩猎场。
窗外的暴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顾凡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