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砖窑微光与迟来的“火种”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血腥味,在身后废弃的瓜田窝棚渐渐远去。顾凡被越泽宇半扶半抱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泥泞黑暗的田野间。身体的虚弱和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顾凡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本能地依靠着身边这个失而复得的、散发着熟悉清冽气息与硝烟味的男人。
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胸口的闷痛,但此刻,这痛楚仿佛都变成了某种确凿的证明——证明越泽宇活着,证明他们再次并肩。顾凡贪婪地感受着越泽宇手臂传来的支撑力量,那力量虽然也有些虚浮(越泽宇的伤势显然也极重),却异常坚定。
“你……怎么找到我的?”顾凡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喘息和难以置信。
“味道。”越泽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同样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血,药味,还有……窝棚的霉味。”他言简意赅,没有解释追踪的细节,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顾凡的心头微微一颤。味道?他在那样重伤濒死的状态下,还能凭着味道在茫茫黑夜里精准地找到自己?
“矿洞……”顾凡忍不住再次开口,想确认那场惨烈的结局。
“声东击西,金蝉脱壳。”越泽宇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周卫国看到的‘焦尸’,是‘鼹鼠’派去灭口麻子脸的另一个倒霉鬼。我趁乱从另一条废弃的矿道爬出去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代价是……在阴沟里泡了两天。”
顾凡瞬间明白了。难怪周卫国言之凿凿!那具焦尸和矿洞塌陷的假象,彻底骗过了所有人!而越泽宇,在身负重伤、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硬生生从地狱里爬了出来!他无法想象那两天两夜越泽宇是如何熬过来的,泡在冰冷污秽的阴沟里,躲避着可能的二次搜捕,只靠着求生的本能和……找到自己的执念?
这个念头让顾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侧过头,在微弱的月光下看向越泽宇冷硬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疲惫和一种深沉的隐忍。左臂的绷带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浓重的血腥味却挥之不去。
“你的伤……”顾凡的声音带着担忧。
“死不了。”越泽宇的回答依旧干脆,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仿佛在嫌弃顾凡的啰嗦。他停下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前方不远处,一座废弃砖窑黑黢黢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如同蛰伏的巨兽。“到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钻进砖窑倒塌了大半的入口。里面比窝棚更宽敞,也更隐蔽。窑壁还残留着烧灼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土腥和淡淡的焦糊味。
越泽宇将顾凡小心地安置在一堆相对干燥的稻草上,自己则背靠着冰冷的窑壁滑坐下来,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扯开左臂早已被血浸透、污秽不堪的临时绷带,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恐怖,边缘红肿溃烂,深可见骨,脓血混合着泥污,散发着不祥的气味。
顾凡看得心惊肉跳。“必须重新处理!我去弄水……”他挣扎着要起来。
“坐着!”越泽宇低喝一声,语气不容置疑。他从怀里(或者说,从某个隐秘的口袋)掏出一个小巧的、同样沾着泥污的油布包——正是之前医药箱里那种!他熟练地打开,里面竟然还有干净的纱布、一小瓶所剩无几的烈酒、以及最后一点灰白色的霸道药粉!
顾凡愣住了。他竟然还留着这个?在矿洞逃亡、阴沟潜伏之后?
越泽宇没有解释。他咬着牙,用烈酒淋在伤口上清洗。剧痛让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他一声不吭,动作精准而快速。清洗完,他将最后的药粉厚厚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整个过程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厉和效率。
做完这一切,越泽宇靠在窑壁上,闭着眼,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金纸,显然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顾凡默默地看着,心中五味杂陈。他摸索着拿出小红之前给的窝头和竹筒,将竹筒递到越泽宇嘴边。“喝点水。”
越泽宇睁开眼,深邃的眼眸看了顾凡一眼,没有拒绝,就着顾凡的手,小口吞咽着清凉的水。水流滑过他干裂的嘴唇,带来一丝生机。
“东西呢?”喝了几口水,越泽宇的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些,目光锐利地看向顾凡。
顾凡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从贴身处,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用破布包裹着的油布包裹——“火种”。包裹依旧冰冷,棱角硌人。“在这里。”
越泽宇看着包裹,眼神极其复杂。有沉重,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点了点头,仿佛确认了最重要的事情。
“明天……批斗会……”顾凡的声音带着凝重,将小红探听到的消息和盘托出:王振山要借机彻底清洗、表彰周卫国、然后离开。
越泽宇静静地听着,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他想走?”他低语着,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没那么容易。”
“你打算怎么做?”顾凡急切地问,“王振山就是‘鼹鼠’!周卫国是他的爪牙!我们必须揭穿他们!在所有人面前!”
“证据呢?”越泽宇反问,声音冷静得可怕,“那片树皮?小红的口供?不够。王振山根深蒂固,周卫国现在是‘英雄’。没有铁证,只会打草惊蛇,让更多人遭殃。”
顾凡的心沉了下去。是啊,仅凭这些,在七零年代的特殊背景下,根本无法撼动一个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和一个民兵队长!
“那……‘火种’……”顾凡看向手中的包裹,“这里面到底是什么?能不能……”
越泽宇的目光落在包裹上,沉默了片刻。他缓缓伸出手,没有去拿包裹,而是轻轻拂过包裹冰冷的油布表面,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珍重和……悲凉。
“它不是武器。”越泽宇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空,“它是一份……未完成的希望。一份……用血和背叛换来的……遗产。”他抬起眼,看向顾凡,“但它本身,无法直接指证王振山。王振山要它,是为了毁灭它,也是为了得到它背后的……某种认可或解脱。”
顾凡听得云里雾里,但能感受到越泽宇话语中沉甸甸的分量。
“明天的批斗会,是陷阱,也是舞台。”越泽宇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如同淬火的寒冰,“王振山想唱独角戏?我们给他搭台,送他一场……终身难忘的谢幕!”
“你……有计划了?”顾凡的心提了起来。
越泽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转向砖窑入口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凝望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我需要你……把‘火种’藏好。藏到一个只有你知道,并且能在最关键时刻,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来的地方。”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现在。是明天,在批斗会最高潮的时候。”
顾凡瞬间明白了越泽宇的意图!他要让“火种”在众目睽睽之下重现!成为砸向王振山的惊雷!
“藏哪里?”顾凡的呼吸急促起来。
越泽宇的目光扫过废弃砖窑的内部,最终停留在窑炉深处,一处被坍塌砖块半掩着的、黑黢黢的通风口。“那里。清理掉浮砖,把东西塞进去,再原样盖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提前暴露位置。”
顾凡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他强撑着身体,按照越泽宇的指示,艰难地挪到通风口旁,小心翼翼地清理掉表面的浮土和碎砖,露出一个仅容包裹塞入的缝隙。他将油布包裹深深地、稳稳地塞了进去,然后用碎砖和泥土仔细地恢复原状,确保看不出任何破绽。
做完这一切,顾凡回到稻草堆旁,几乎虚脱。他看着闭目养神的越泽宇,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和一丝忐忑。
“火种”已就位。
复仇的舞台已搭好。
只等……主角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