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高墙铁网与迟到的证词
顾凡的伤势恢复得很慢。胸口的贯穿伤加上之前的旧伤和严重失血,让他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的布偶,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和低烧中度过。越泽宇几乎成了病房的钉子户。除了必要的去食堂打饭和处理一些陈副部长那边交接的事务(主要是关于王振山案件和他自己身份澄清的手续),他几乎寸步不离。
他沉默地履行着“护工”的职责:喂药、擦身、按摩麻木的四肢(医生交代的)、盯着点滴瓶……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拙生疏,到后来的熟稔自然。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顾凡一个眼神,越泽宇就知道他是渴了还是伤口疼了。
这天下午,陈副部长再次来到病房,脸色有些凝重。
“泽宇同志,顾凡同志,”陈副部长坐下,开门见山,“王振山和周卫国的案子,基本证据链已经固定了。王振山对其叛国投敌、窃取国家机密(指维克多教授的研究)、谋杀维克多教授、组织反革命集团等罪行供认不讳。周卫国也交代了受王振山指使,迫害知青、制造伪证、甚至试图在矿洞谋杀你们灭口的事实。”
顾凡和越泽宇静静地听着,脸上都没有太多意外。
“但是,”陈副部长话锋一转,眉头微蹙,“王振山背后那条境外线……他交代得很模糊,只提供了一个代号‘信鸽’的联络人,具体身份和下落,他咬死说不知道。而且,关于当年莫斯科实验室火灾的具体细节,他避重就轻,把主要责任都推到了……薇拉同志身上。”
越泽宇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他说是薇拉同志……因为感情纠葛,对维克多教授怀恨在心,才故意纵火?”陈副部长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简直是血口喷人!无耻之尤!”
顾凡的心也沉了下去。王振山这是死到临头还要反咬一口,玷污牺牲者的名誉!
“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彻底钉死他!也给牺牲的维克多教授和薇拉同志一个彻底的清白!”陈副部长看向越泽宇,“泽宇同志,你是唯一的现场亲历者。你的证词,至关重要。但现在你的身体……”他看了看越泽宇苍白的脸色和吊着绷带的手臂。
“我没事。”越泽宇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什么时候需要?去哪里作证?”
“越快越好。就在县看守所。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陈副部长道,“只是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越泽宇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现在就可以走。”
“等等!”顾凡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跟你一起去!”他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个恶魔!
“胡闹!”越泽宇和陈副部长同时出声制止。
“你现在的身体,下床都困难,去什么去?”越泽宇皱眉,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
“顾凡同志,你安心养伤。作证有泽宇同志就够了。”陈副部长也劝道。
顾凡看着越泽宇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拗不过他。他只能担忧地看着越泽宇:“那你……小心点。”
越泽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转身跟着陈副部长离开了病房。
看守所位于县城边缘,高墙铁网,戒备森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和压抑的气息。在一间狭小、冰冷的审讯室里,越泽宇再次见到了王振山。
短短几天,王振山仿佛老了二十岁。头发花白凌乱,眼窝深陷,脸上带着被绝望啃噬后的灰败和麻木。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越泽宇走进来时,瞬间爆发出怨毒、恐惧和一丝疯狂的恨意。
“你……你居然还没死……”王振山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越泽宇没有理会他的废话。他在陈副部长和两名记录员旁边坐下,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直视着王振山。
“王振山,把1965年8月20日,莫斯科大学实验室火灾的经过,如实交代一遍。”陈副部长的声音威严冷峻。
王振山眼神闪烁,开始重复他之前的那套说辞:薇拉因爱生恨,故意纵火,维克多教授为了救女儿才遇难……
“放屁!”越泽宇猛地一拍桌子(牵动了左臂伤口,眉头微蹙,但气势不减),声音如同寒冰炸裂,“王振山!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颠倒黑白,污蔑牺牲者!”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王振山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那天下午,是你!趁着维克多教授指导我修改论文的间隙,偷偷潜入他的私人办公室,企图窃取他关于‘地壳应力诱发模型’的核心数据笔记本!”越泽宇的声音清晰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下。
“是我!是我提前结束了讨论,返回实验室,撞破了你的盗窃行为!”
“是你!做贼心虚,慌乱中打翻了实验台上的浓硝酸!”
“是我!为了阻止酸液溅到离得最近的薇拉,推开了她!”
“是你!在推搡中撞倒了旁边的酒精灯!”
“是维克多教授!他第一时间不是救自己的女儿,也不是救我这个学生!而是冲向了你这个窃贼!把你推出了火海!”
“是你!王振山!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在维克多教授被倒下的燃烧物压住时,你头也不回地跑了!还顺手拿走了桌上几页散落的关键数据!”
越泽宇的指控,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将王振山精心编织的谎言撕得粉碎!他精准地还原了每一个细节,包括王振山当时惊慌失措的表情和逃跑的路线!
王振山的脸色由灰败变成惨白,再由惨白变成死灰。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越泽宇那洞穿一切、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目光下,他感觉自己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所有的罪恶都无所遁形!
“不……不是……你撒谎……”王振山徒劳地嘶吼着,声音却虚弱得如同蚊蚋。
“我撒谎?”越泽宇的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他从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缓缓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微微泛黄、边缘有些卷曲的旧照片。照片上,维克多教授慈祥地笑着,薇拉依偎在他身边,笑容明媚灿烂。照片背面,是薇拉娟秀的字迹:“1965.8.20,永远的爱人——ZY”。
越泽宇将照片举到王振山眼前,冰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看清楚!‘ZY’!这是薇拉在火灾发生前几个小时,亲手交给我的!是她对我这个‘永远的爱人’的承诺!她有什么理由去杀害她最敬爱的父亲?!”
“而这张照片……”越泽宇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凌,狠狠刺入王振山绝望的眼底,“就放在维克多教授的办公桌上!火灾发生时……它就在那里!王振山!你告诉我!一个‘因爱生恨’要谋杀父亲的人,会在谋杀前几个小时,给她的‘仇人’送这样一张充满爱意的照片吗?!!”
轰——!
王振山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彻底崩溃了!他瘫倒在冰冷的铁椅子上,涕泪横流,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哀嚎:“别说了!别说了!是我!都是我!是我偷数据!是我打翻酸!是我害死了维克多!是我诬陷了薇拉和你!都是我!杀了我!快杀了我吧!”
迟到的证词,终于撬开了恶魔紧闭的嘴。迟到的真相,终于还给了牺牲者应有的清白。
越泽宇看着王振山彻底崩溃的丑态,缓缓收起了那张承载着爱恋与悲伤的照片。他眼中翻腾的恨意和痛苦,在对方彻底的溃败中,终于缓缓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
尘埃,终于彻底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