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章：故纸幽香与“书虫”老吴

省城的新华书店，在这个年代是知识的圣殿，也是精神的绿洲。高大的玻璃柜台里，整齐地码放着各种书籍，封面大多是醒目的红色或朴素的灰蓝色。空气里弥漫着新印刷品特有的油墨清香和旧书沉淀下来的、带着灰尘的独特气息。

顾凡走进书店，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琳琅满目的书籍让他有些眼花缭乱，但更多的是兴奋。他贪婪地看着那些书名：《数理化自学丛书》、《青年自学丛书》、《政治经济学》……这些都是备考的宝典！但一看价格，他的心又凉了半截——薄薄一本，几乎要花掉他们好几天的饭钱。

越泽宇显然目标明确。他径直走向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坐在柜台后埋头看书的老人。老人面前的柜台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泛黄的《俄汉大词典》。

“吴老。”越泽宇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罕见的、对长者的尊重。

老人闻声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越泽宇，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小越？是你小子！稀客稀客！听说你……”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场合，压低了声音，关切地上下打量着越泽宇，“没事了？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多谢您老挂念。”越泽宇点点头，语气平和。

“好！好！没事就好！”吴老显然很高兴，他看了一眼越泽宇身后的顾凡，眼中带着询问。

“这是顾凡，我……朋友。一起复习，准备考大学。”越泽宇简单介绍道。

“考大学？！”吴老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随即脸上绽放出由衷的喜悦和激动，“好！好啊！国家需要人才！知识荒废太久了！年轻人有志气！”他热情地朝顾凡点点头，“小伙子，好样的！”

顾凡连忙礼貌地问好：“吴老好。”

“别叫吴老，叫我老吴就行！”老人摆摆手，很是随和，“你们要考大学？需要什么书？尽管说！我这里……嗯……”他神秘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外面摆的，都是给‘外人’看的。好东西，在后面。”

在老吴的示意下，顾凡和越泽宇跟着他绕到书店后面一个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的小仓库里。仓库角落里，有一个用木板和砖头搭起来的简陋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书籍！大部分是旧书，书页泛黄卷曲，封面破损，但种类极其丰富！有数理化教材，有文学名著（多是苏俄和解放区作品），有历史地理，甚至还有一些边缘破损的英文和俄文原版书！

“这……”顾凡震惊了。这简直是一个小型宝库！

“嘘——”老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得意，“这些都是我这些年一本本淘换、攒下来的。有些是废品站捡的，有些是人家不要的，还有些……嘿嘿，是抄家时流出来的。都是好东西啊！明珠蒙尘！”他爱惜地抚摸着那些书脊，如同抚摸珍宝。

“你们要考学，数理化是根本！”老吴熟练地从书堆里抽出几本，“这本《代数精要》，虽然旧了点，但思路清晰，比现在新出的那套死板的自学丛书强！这本《物理题解》，里面的例题很有代表性！还有这个……”他翻出一本手抄本，字迹工整，“《解析几何难点突破》，这可是当年省城一中老教师的压箱底笔记！我好不容易才抄来的！”

他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每一本书的来历、特点、价值都清清楚楚。顾凡和越泽宇听得认真，眼睛越来越亮。这些书，正是他们急需的！

“吴老，这些书……”越泽宇看着眼前这堆宝贝，又看了看局促的仓库。

“借！”老吴大手一挥，非常爽快，“随便借！只要别弄丢了，别弄坏了！考上了大学，别忘了回来给我老头子报个喜就行！”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光芒，那是对知识的敬畏和对后辈的殷切期望。

“太感谢您了！”顾凡由衷地说道。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份信任和慷慨，弥足珍贵。

“谢什么！知识就该用在正道上！”老吴摆摆手，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这些书，尤其是那些带外文的，还有手抄本……你们拿回去看，千万小心点，别张扬。世道……还没那么松快呢。”

顾凡和越泽宇郑重地点头。他们明白老吴的谨慎。

最终，两人在老吴的指导下，挑选了厚厚一摞书和笔记。有越泽宇需要的物理深度解析和俄文原版的数学专著（他说可以对照着看，锻炼思维），也有顾凡急需的系统化代数、几何教材和那本宝贵的《解析几何难点突破》手抄本。越泽宇坚持按照书籍的品相和厚度，硬塞给了老吴一些钱（远低于书价），老吴推辞不过，最后只象征性地收了一点。

抱着沉甸甸、散发着故纸幽香的书籍走出书店后巷，顾凡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阳光正好，洒在怀中的书堆上，也照亮了前行的路。有了这些“弹药”，他们的备考之路，终于不再是空中楼阁。

“老吴……是个奇人。”顾凡感慨道。

“嗯。”越泽宇抱着更厚的一摞书，目光沉静，“他以前是省城大学图书馆的管理员。后来……图书馆关了，他就守着这些书。他说，书在，知识就在，希望就在。”

顾凡默默咀嚼着这句话。书在，知识就在，希望就在。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老吴这样的人，就是守护火种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