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章 夜雨孤灯与心防的缝隙
省城的夏天,闷热多雨。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在深夜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低矮的房顶和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要将这小小的蜗居掀翻。
平房内,唯一的煤油灯在穿堂而过的疾风中摇曳不定,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潮气和煤油燃烧的淡淡烟味。
顾凡裹着单薄的旧被单,蜷缩在木板床上。胸口的旧伤在潮湿阴冷的天气里隐隐作痛,像是有根细针在骨头缝里钻。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窗外的雨声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更显屋内的寂静和寒冷。
他看向书桌那边。越泽宇依旧坐在灯下,背影挺直如松,似乎并未受到恶劣天气的影响。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稳定而规律的沙沙声,仿佛在与窗外的暴雨声抗衡。
然而,顾凡敏锐地捕捉到,越泽宇翻书的频率比平时慢了许多,握笔的手指似乎也过于用力,指节泛着白。偶尔,他会抬起左手,似乎无意识地轻轻按揉一下左臂旧伤的位置——那里在阴雨天也会酸痛。
他也冷。他也痛。他只是不说。
这个认知让顾凡心里泛起一丝细密的酸涩。他起身,拿起自己那条稍厚一点的旧毯子,走到书桌旁,轻轻披在越泽宇的肩上。
越泽宇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眼眸在摇曳的灯光下看向顾凡,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愣怔。
“雨大,冷。”顾凡简单解释了一句,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微弱。
越泽宇的目光落在肩头那条带着顾凡体温的旧毯子上,又移回顾凡只穿着单薄汗衫、微微有些瑟缩的身上。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身。
就在顾凡以为他要拒绝时,越泽宇却走到墙角那个破旧的木箱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棉大衣。那是他仅有的、最厚实的一件衣服。
他拿着大衣走回来,没有递给顾凡,而是直接抖开,然后……在顾凡惊愕的目光中,将那件宽大的军大衣,披在了顾凡裹着薄被单的身上。
带着越泽宇体温和淡淡皂角气息的厚重暖意瞬间将顾凡包裹。那大衣太大了,几乎将顾凡整个裹住,只露出一张有些发懵的脸。
“你……”顾凡想说你自己穿,但看着越泽宇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衫和他不容置疑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越泽宇没说话,只是重新坐回书桌前,将顾凡刚才披在他肩上的那条毯子,又分了一半,搭在自己腿上。然后,他拿起笔,继续看他的书。
小小的空间里,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两人各自裹着带着对方体温的御寒物,隔着一张旧书桌,听着窗外喧嚣的雨声。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两人相依的影子。
胸口的闷痛似乎被暖意驱散了一些。顾凡裹紧了带着越泽宇气息的军大衣,感觉心跳有些不受控制地加快。他偷偷抬眼,看向灯下那个沉默的身影。昏黄的光线柔和了越泽宇冷硬的侧脸轮廓,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专注地看着书,仿佛刚才那带着体温的举动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窗外冰冷的雨声,悄然在顾凡心底蔓延。这间漏雨的陋室,这盏摇曳的孤灯,这带着体温的衣物交换,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表白都更直接地击穿了他筑起的心防,露出了柔软的缝隙。
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
但屋内,似乎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