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 报名点的人潮与无形的硝烟
省城西城区教育局门口,天刚蒙蒙亮,就已被人潮淹没。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迁徙的蚁群,挤满了不算宽敞的街道,一直蜿蜒到巷子深处。有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眼神热切的工人,有带着厚厚眼镜、面容憔悴的教师,有风尘仆仆、皮肤黝黑的知青,有稚气未脱却又满眼憧憬的社会青年……不同年龄,不同身份,此刻却怀揣着同一个改变命运的梦想,汇聚在这片小小的天地。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灼感。人们手里紧紧攥着各种材料——户口本、单位证明、插队证明、皱巴巴的毕业证书……眼神里充满了渴望、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顾凡和越泽宇挤在人群中,如同两片飘摇的叶子。顾凡紧紧捂着胸口装《介绍信》和表格的口袋,手心全是冷汗。周围嘈杂的议论声、抱怨声、工作人员拿着铁皮喇叭维持秩序的喊叫声,都让他心跳如鼓。他下意识地靠近越泽宇,仿佛对方高大沉稳的身影能为他隔绝这令人不安的喧嚣。
越泽宇面色沉静,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队伍移动的速度。他像一头机警的头狼,在混乱中寻找着最有效的路径。他护着顾凡,巧妙地利用人群的缝隙,一点点向前挪动。
“哎!挤什么挤!排队懂不懂!”一个被挤到的中年男人不满地嚷嚷。
“我的毕业证!谁看到我的毕业证了?!”一个女知青带着哭腔的呼喊淹没在人声里。
“政审表上这个‘主要社会关系’怎么填啊?我大伯当过保长,这算不算污点?”忐忑的低语。
每一句议论,每一个场景,都像针一样扎在顾凡紧绷的神经上。他感觉自己像个冒名顶替的骗子,随时可能被戳穿。尤其是看到报名点窗口后,那些穿着灰蓝色制服、表情严肃、仔细核查每一份材料的工作人员时,那种心虚感更是达到了顶点。
队伍移动得极其缓慢。烈日当空,汗水浸透了顾凡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胸口的闷痛在闷热和紧张的双重作用下又开始隐隐发作。他脸色有些发白,呼吸也变得急促。
“撑住。”越泽宇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侧过身,用身体为顾凡挡住了一部分拥挤和烈日,同时将一个军用水壶塞到他手里,“喝点水。”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顾凡的燥热和紧张。他看着越泽宇线条冷硬却异常坚定的侧脸,心中的慌乱奇迹般地平息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退缩就是前功尽弃!
不知排了多久,腿脚早已麻木。终于,他们挪到了报名窗口前。
“材料。”窗口后的中年女办事员头也不抬,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疲惫。
顾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颤抖着手,将那份《介绍信》、填写好的《考生报名登记表》和空白的《政治审查情况调查表》从窗口递了进去。
女办事员拿起《介绍信》,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仔细地看了起来。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红岭公社”这个地名和模糊的措辞感到有些疑惑。她抬眼,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扫向顾凡:“红岭公社?哪个县的?档案呢?”
顾凡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准备好的说辞在对方审视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同志,”就在顾凡大脑一片空白时,越泽宇沉稳的声音响起,他微微上前半步,挡在顾凡身前,“他是从西南回来的,那边……情况特殊,档案在转接过程中遗失了,正在补办。街道办那边有备案,介绍信上盖了章的。政审表,街道办的李主任说会统一收上去填写意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沉稳,瞬间吸引了办事员的注意力。办事员的目光转向越泽宇,打量着他冷峻的面容和沉稳的气度,又看了看介绍信上那个模糊但确实存在的街道办公章,眉头稍微松了松。她似乎被越泽宇身上那种无形的气场说服了,也可能是见惯了各种因历史原因造成的特殊情况,没有再深究。
“名字,年龄。”她拿起笔,转向《考生报名登记表》。
“顾凡。二十岁。”顾凡连忙回答,声音还有些发虚。
办事员在登记表上快速记录着,又问了一些基本信息。当看到“家庭出身”一栏顾凡填的“贫农”时,她笔尖顿了顿,抬眼又看了顾凡一眼,但最终没说什么。
最后,她将一张盖了“已受理”蓝色印章的报名凭证和一张写着具体考场、考号的纸条从窗口递了出来:“行了,下一个!拿好凭证!弄丢了没法补!”
顾凡几乎是抢一般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如同握住了通往新世界的船票!巨大的狂喜和后怕让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越泽宇不动声色地扶住他的胳膊,将他带离了拥挤的窗口。
走出教育局大门,炽热的阳光扑面而来。顾凡看着手中那张还带着油墨香的准考证(临时凭证),看着上面清晰打印的“顾凡”和那个独一无二的考号,眼眶瞬间红了。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越泽宇。阳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顾凡知道,刚才那看似简单的过关,背后是越泽宇强大的心理素质和临场应变能力,是他为自己撑起的一片天。
无形的硝烟散去,他们拿到了战场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