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等待的煎熬与街角的“喜报”

第 88 章： 等待的煎熬与街角的“喜报”

高考结束后的日子，并未迎来预想中的轻松，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磨人的煎熬——等待。

省城郊外的平房，骤然安静下来。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被暂时束之高阁，书桌上空荡得有些不习惯。空气中残留的墨味和煤油味，仿佛还在诉说着昨日的鏖战。然而，弥漫在狭小空间里的，不再是紧张激烈的奋斗气息，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悬而未决的焦灼。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顾凡变得异常敏感。邮递员自行车铃铛在巷口响起，会让他瞬间从床上弹起，冲到门口张望；邻居家收音机里播放的新闻，他总会竖起耳朵，捕捉任何关于“录取”、“分数线”的只言片语；甚至连天空中飞过的鸽子，他都会疑神疑鬼，猜测是不是带着录取通知的信使。

他试图看书转移注意力，但书页上的字迹如同蚂蚁般浮动，难以入脑。他尝试帮越泽宇整理那些散乱的演算纸，指尖触碰到那些熟悉的公式和越泽宇凌厉的字迹时，心绪却更加纷乱。胸口的旧伤在这种持续的低压焦虑下，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不祥的预兆。

越泽宇表现得比顾凡沉稳得多。他恢复了规律的作息，每天清晨雷打不动地出去跑步（左臂的伤已基本无碍），回来后便坐在书桌前，拿出一本厚厚的俄文原版数学著作安静地阅读。他的神情依旧冷峻，仿佛高考的硝烟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然而，顾凡敏锐地发现，他翻书的频率比平时慢了许多，有时一页会停留很久，深邃的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焦点却似乎飘向了远方。他端着搪瓷缸喝水时，指关节会无意识地微微用力，捏得发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再是备考时那种默契的、充满张力的沉默，而是被巨大的不确定性和共同的命运捆绑在一起、却无法宣之于口的沉重。

顾凡知道，越泽宇并非真的心如止水。他只是习惯性地将所有的压力和情绪深埋在那座冰山之下。他背负的不只是个人的前程，还有对陈副部长的承诺，以及……顾凡那份摇摇欲坠的身份和希望。顾凡的录取与否，直接关系到他们精心编织的身份谎言能否最终圆满。

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让顾凡的煎熬更添了一层愧疚。他常常在深夜醒来，看着对面床上越泽宇沉睡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五味杂陈。

这天下午，天气阴沉，闷热难当。顾凡心烦意乱，决定去巷口的水龙头打点凉水擦擦身子。他拎着水桶，刚走出院门，就看到巷子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小圈人，对着墙上新贴的一张红纸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哟！出来了？这么快？” “不是录取！是省报的号外！登了标准答案和预估分数线！” “快看看！我侄子考得怎么样！”

顾凡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冲了过去，挤进人群。那张鲜红的纸上，赫然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参考答案及成绩预估参考线”。

他的目光如同扫描仪，飞快地在密密麻麻的题目和答案中搜寻着记忆的锚点。语文选择题……对！那道病句他改对了！古文赏析的要点……基本吻合！作文立意……应该不偏！数学……选择题最后那道陷阱题……他避开了！那道卡死他的压轴题……答案！他看到了参考答案！虽然他的步骤极其简略，但最终答案……竟然一致！物理……综合题的核心思路……对了！

顾凡越看心跳越快，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奔涌！他强压住激动，目光移向最下方那行小字：“据初步统计，本次考试理工类本科预估参考线约为 280分（总分400）……”

280分！顾凡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自己各科的大致估分。语文政治应该能有一百二三十分，数学虽然压轴题步骤简略，但思路和答案对，前面也答得不错，七八十分应该有，物理……算上那道综合题，七八十分……总和……接近三百分？远超预估线！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要忍不住欢呼出声！但他立刻想到了越泽宇！越泽宇呢？他肯定更高！

顾凡猛地转身，想立刻冲回平房，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越泽宇。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人群外围，一个穿着灰蓝色街道办制服、面容严肃的中年妇女，正用审视的目光冷冷地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探究。那是街道办的刘干事！

顾凡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心脏从云端狠狠坠落，摔得粉碎。他攥紧了水桶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巨大的恐慌取代了喜悦，瞬间攫住了他。

身份！那张摇摇欲坠的通行证！

他不敢再看刘干事，低下头，拎着空水桶，如同逃难般，脚步踉跄地挤出了人群，朝着平房的方向快步走去。身后，仿佛还粘着那道冰冷刺骨、充满怀疑的目光。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兜头的冰水浇得只剩下一缕呛人的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