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 鸿雁传书与命运的落锤

第 90 章： 鸿雁传书与命运的落锤

等待的日子，在极度的焦灼与强装的平静中，如同蜗牛般爬行。省报上关于高考录取工作的报道零星出现，字里行间透露出阅卷、核分、划定分数线、各校提档等繁琐流程正在进行，却始终没有公布具体的录取名单和时间。

顾凡感觉自己像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炙烤。街道办刘干事那冰冷怀疑的眼神如同梦魇，时常在他眼前闪现。他强迫自己相信陈副部长的能量和越泽宇的镇定，但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滋长。他变得有些神经质，夜里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白天则常常望着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发呆，眼神空洞。

越泽宇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冷硬。他每天清晨的跑步改成了在狭小的屋内做简单的体能训练，看书的时间更长，但顾凡发现，他手边那本厚厚的俄文书，连续几天都停留在同一页。他的沉默里，也带上了一种压抑的、风暴将至前的凝重。

这天，天空飘起了深秋的冷雨。雨水敲打着屋顶，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平房内光线昏暗，空气潮湿阴冷。

顾凡蜷缩在木板床上，裹着那条旧毯子，试图驱散寒意和心头的阴霾。越泽宇坐在书桌前，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线，在一张纸上用俄文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

“咚咚咚！”一阵急促而响亮的敲门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平房里！

顾凡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坐起身！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狂跳得几乎要炸开！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脖颈，让他几乎窒息！是刘干事？！还是……来抓他的人？！

越泽宇的动作更快！他几乎是瞬间就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塞进抽屉深处。同时，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闪身到了门后，眼神锐利如刀，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里空荡荡的，但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绷紧，进入了绝对戒备的状态。

门外的人似乎很不耐烦，又重重地捶了几下门板，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顾凡！越泽宇！在家吗？有信！挂号信！”一个粗犷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男声在门外喊道，是邮递员老张！

信？！挂号信？！

顾凡和越泽宇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即又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几乎令人眩晕的情绪攫住！挂号信！在这个节骨眼上！只可能是……

越泽宇迅速拉开房门。

门外，穿着墨绿色雨衣、满脸雨水的邮递员老张，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塞了进来，信封上赫然盖着两个醒目的、朱红色的、带着油墨香味的硕大公章！一个方方正正，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学生司”！另一个是圆形，印着“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

老张又拿出另一个同样厚实、盖着同样教育部公章，但另一个公章是“北京大学招生办公室”的信封！

“喏！顾凡，越泽宇！你们的录取通知书！赶紧签收！这大雨天的！”老张的声音带着一丝羡慕和不易察觉的敬畏。在这个年代，能收到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无异于鲤鱼跃过了龙门！

顾凡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冲垮了连日来所有的恐惧、焦虑和阴霾！他手脚发软，几乎是扑到门口，颤抖着手接过那个写着“顾凡”名字、盖着“北京大学”红印的信封。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带着雨水的凉意，却仿佛在他手心燃烧！

越泽宇也接过了属于他的那份。他脸上的冷硬线条，在看清信封上那“清华大学”四个遒劲有力的字体时，如同冰川融化般，瞬间柔和了下来。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起巨大的波澜，有释然，有欣慰，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夙愿得偿的深沉光亮。他紧握着信封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老张看着两人失魂落魄又狂喜的样子，笑了笑，递过签收单：“恭喜啊！金榜题名！以后就是大学生了！前途无量！赶紧签个字！”

顾凡和越泽宇几乎是机械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都有些歪扭。

送走邮递员，关上房门。狭小的平房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顾凡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低头看着手中那封改变命运的信函。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撕开信封封口。里面是几张洁白的、印着红色抬头的信纸。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录取通知书！字迹工整有力：

“顾凡同学： 经审核批准，你已被录取入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本科）学习。请于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八日凭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下面，是鲜红如血的北京大学公章和校长签名章！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滚烫的泪水砸落在洁白的通知书上，洇开小小的水痕。所有的委屈、挣扎、恐惧、绝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他不再是青山村那个万人唾弃、尸骨无存的“顾凡”，他是北京大学的新生顾凡！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越泽宇。

越泽宇也展开了他的通知书。清华大学的校徽图案庄严肃穆。他凝视着通知书上自己的名字和专业（物理系），久久不语。然后，他抬起头，迎上顾凡泪光闪烁的目光。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门外是冰冷的秋雨，门内是滚烫的泪水与狂喜。命运的落锤，终于重重敲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尘埃落定，前路铺开。那张薄薄的纸，是他们用血泪、智慧和彼此扶持，在时代的夹缝中，硬生生劈开的通天坦途！

越泽宇朝着顾凡，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顾凡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曾无数次在黑暗中带给他力量的手，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同样颤抖的手，用力地握了上去！

两只手，一只带着薄茧，冰冷而有力；一只纤细，滚烫而微微颤抖。此刻，却如同最坚固的锁扣，紧紧相握！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紧握的双手，是他们给彼此最深的承诺，也是他们向过去所有苦难和黑暗，发出的最嘹亮的胜利宣言！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一缕微弱的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斜斜地照射进来，恰好落在两人紧握的手和那两张洁白的、承载着无限未来的录取通知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