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未名的波澜与无声的惊雷
北大的深秋,层林尽染,未名湖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金色的树影,美得如同一幅油画。然而,顾凡却无心欣赏这片宁静。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着《中国现代文学史》的笔记,目光却久久停留在窗外,眉宇间凝结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已经快一周没有越泽宇的消息了。
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上个周末在清华筒子楼。那时越泽宇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是锐利的、沉静的。可这几天,他托人去清华带话,回复都说越泽宇不在宿舍,项目组那边也神神秘秘,气氛紧张。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顾凡的心,越收越紧。他了解越泽宇,如果不是出了大事,他不会这样音讯全无。
难道……是身份问题又起波澜?还是项目组出了什么意外?无数可怕的猜测在他脑海中翻腾,让他坐立难安。胸口的旧伤似乎也感应到他的焦虑,隐隐作痛起来。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看向笔记。下周有一篇关于“五四”文学启蒙精神的课程论文要交,孙教授对他期望很高。他试图集中精神,梳理胡适、鲁迅等人的思想脉络,但笔下的字迹却显得有些浮躁。
“顾凡?”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顾凡抬起头,是同班的女生林薇,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是系里有名的才女,也是《未名湖》诗刊的编辑之一。她手里拿着一本最新油印的《未名湖》诗刊(内部交流刊物),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好奇。
“顾凡,这篇《荒原札记》……是你写的吧?”林薇将诗刊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篇署名“孤帆”的散文诗,“虽然用了笔名,但这文字的感觉,还有里面关于‘根’与‘漂泊’的意象……我一看就觉得是你!”
顾凡的心猛地一跳!《荒原札记》是他前段时间心绪不宁时,将一些关于青山村破碎记忆和身份迷茫的情绪,用极其隐晦的象征笔法写成的。他犹豫再三,才投给了《未名湖》,本以为石沉大海,没想到竟然发表了!
他接过诗刊,看着那熟悉的文字变成了油印的铅字,心情复杂。既有作品被认可的微末欣喜,更有一种秘密被窥破的慌乱。这篇文章里的“荒原”、“无根的浮萍”、“寻找身份的流亡者”……太容易引人联想了!
“写得真好!”林薇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由衷地赞叹,“那种深沉的孤独感和对归属的渴望,特别打动人心!好多同学都在私下讨论这篇呢!都说‘孤帆’肯定是哪位有故事的老师兄!”
顾凡勉强笑了笑,含糊道:“随便写写的……抒发点情绪。”
“这可不是随便写写!”林薇压低声音,眼神发亮,“顾凡,我觉得你特别擅长捕捉那种复杂的、带着历史伤痕的个人情绪。系里正在筹备一个‘新时期文学探索’的小型研讨会,鼓励大家大胆创作和评论。你应该把这种风格坚持下去!这才是真正有力量的‘伤痕’反思!”
林薇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顾凡心中那扇紧闭的门。坚持?大胆创作?他何尝不想!那些深埋心底的故事,那些关于越泽宇、关于生死、关于救赎的惊心动魄,像岩浆一样在他胸中奔涌,渴望找到一个喷发的出口。用文学的形式,记录那段被遗忘的挣扎,为那些沉默的“伤痕”立传……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发热。但随即,冰冷的现实又浇了下来。他的身份是假的,他的过去是禁忌。越泽宇此刻正不知所踪,前途未卜。他贸然发声,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会不会牵连到越泽宇?
巨大的诱惑和更巨大的恐惧在他心中激烈交战。他攥紧了手中的诗刊,纸张边缘硌得他手心生疼。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绿色邮递员制服的身影匆匆走进阅览室,径直来到顾凡桌前。 “同学,请问你是顾凡吗?”邮递员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是。”顾凡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难道是越泽宇的信? “有你的电报。”邮递员递过来一个狭长的、印着“中国人民邮政”字样的信封。
电报?!在这个通讯不便的年代,电报往往意味着紧急甚至是不好的消息!顾凡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周围几个看书的同学也好奇地抬起头。
顾凡手指微微颤抖地接过电报,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用方块字打印着一行简短却如同惊雷的消息:
“泽宇事急,清西门,速来。 王”
王?!是王大壮!来自清华筒子楼!越泽宇出事了!事急!
顾凡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文学梦想、研讨会、伤痕反思……全都灰飞烟灭!巨大的恐惧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他脸色煞白,拿着电报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
“顾凡?你怎么了?没事吧?”林薇被他吓坏了,连忙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顾凡猛地回过神,一把推开林薇的手,也顾不上掉落的笔记和诗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像疯了一样冲出阅览室,朝着北大西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未名湖的波澜,图书馆的宁静,此刻都与他无关。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清华!立刻!马上!越泽宇需要他!
那道无声的惊雷,终于炸响,将他短暂平静的校园生活,再次拖入了未知的风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