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筒子楼的夜晚与心防的缝隙

又是一个周末。夜幕降临，清华筒子楼里灯火通明，各种声音混杂——公共水房的哗哗声、炒菜的滋啦声、收音机里传出的单田芳的评书声、还有母亲呵斥孩子写作业的嚷嚷声——交织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市井图景。

越泽宇的宿舍里却相对安静。王大壮回家去了，两位研究生师兄大概又在实验室熬夜。只有越泽宇一人，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对着一堆复杂的数据图纸凝神思考。桌上放着一个咬了一半的冷馒头——他的晚饭。

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越泽宇头也没抬，以为是师兄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夜晚的凉气和熟悉的、淡淡的气息。越泽宇抬起头，愣了一下。

顾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包花生米，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看着他。 “就知道你还没吃好的。”顾凡走进来，把网兜放在桌上，很自然地拿起那个冷馒头，“又啃这个？你们清华的食堂是摆设啊？”

越泽宇看着他很不见外地开始收拾自己杂乱的书桌，把冷馒头扔进垃圾桶，拿出自己带来的苹果去洗，心里那层冰冷的、因白日工作不顺而积郁的烦躁，竟奇异地消散了一些。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 “来看看你这棵‘清华独秀’有没有被饿死或者闷死。”顾凡洗好苹果，递给他一个最大的，自己拿起一个小的咔嚓咬了一口，环顾了一下宿舍，“王大壮呢？又剩你一个看家？”

“回家了。”越泽宇接过苹果，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微凉的、光滑的触感。顾凡拉过王大壮的凳子，在他对面坐下，一边啃苹果，一边打量着越泽宇的脸色：“怎么了？看你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项目又遇到难题了？还是那帮人又给你气受了？”

越泽宇沉默了一下。若是平时，他绝不会主动提及这些琐碎的烦恼。但此刻，在筒子楼昏黄的灯光下，看着顾凡那双清澈的、充满关切的眼睛，他那道坚硬的心防，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比解方程难。”他难得地说了句略带情绪的话。

顾凡立刻放下了苹果，凑近了些，表情认真起来：“跟我说说。是不是那个姓李的又使绊子了？还是钱教授说你了？”他对越泽宇在项目组里的处境，一直隐隐担忧。

越泽宇本不想多说，但在顾凡锲而不舍的目光下，还是简略地将白天调试设备时遇到的协作不畅，以及钱教授那番关于“沟通”和“人情世故”的话说了出来。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顾凡听完，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义愤填膺地声讨那些“小人”，而是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 “嗯……钱教授的话，其实有点道理。”顾凡沉吟道，“我知道你烦那些，我也烦。但有时候吧，就像我们写文章，光有好的立意和文笔不够，还得考虑读者能不能接受，用什么方式表达效果最好。搞科研是不是也一样？你的方案再好，如果别人不理解，或者因为心里别扭不愿意配合，事倍功半，吃亏的还是项目和你自己。”

他拿起一个花生米抛进嘴里，继续道：“我不是让你去学那些人搞歪门邪道。但至少，在交代任务或者讨论问题的时候，能不能稍微……嗯……多点耐心？或者换种更容易让人接受的说法？哪怕是为了更快更好地达到目的呢？这叫……策略！对，策略！”

顾凡的眼睛亮了起来，越说越觉得自己发现了问题的关键：“你就把他们当成特别笨还特别有脾气的读者！你得想办法用他们能听懂、能接受的方式，把你想表达的东西‘推销’出去！这跟你证明一个数学定理一样，需要方法和技巧！”

越泽宇听着顾凡用他独特的、带着文学比喻的方式分析问题，冷硬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了一下。虽然顾凡的建议听起来有些天真，甚至有点可笑，但其中蕴含的“换位思考”和“注重方法”的道理，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他沉寂的心湖。

他不得不承认，顾凡的话，和钱教授的点拨，隐隐指向了同一个他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的盲区。

“试试嘛！”顾凡看他似乎听进去了，趁热打铁，“下次那个姓李的再磨叽，你别冷着脸直接扔数据过去。试试先夸他两句，‘李师兄你这个部分做得基础很好’，然后再但是，‘如果这里能再精确一点点，整体效率能提升XX%’，你看他买不买账！”

顾凡学着那种夸张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语气，把自己都逗笑了。越泽宇看着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心中那点因工作带来的郁气彻底烟消云散。筒子楼外嘈杂的市声仿佛远去，昏黄的灯光下，只剩下顾凡生动的笑脸和桌上苹果的清甜气息。

那道心防的缝隙，似乎又扩大了一些。冰冷的坚冰，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融化着一丝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