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未名的风浪与沉默的代价

《视野》创刊号如同一颗投入未名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顾凡预想的要大，也更复杂。赞扬的声音确实存在，一些思想活跃的学生和青年教师将其视为新风向的代表，私下里争相传阅、讨论。但随之而来的质疑、批评乃至恶意揣测，也如同暗流般迅速涌动。

最初的迹象来自系里一次非正式的座谈会上。一位以“立场坚定”闻名的副书记，在总结发言时，不点名地提到了“近期校园内出现的个别刊物”，提醒大家要“警惕西方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的侵蚀”，“坚持文学创作的社会主义方向”，强调“解放思想不等于胡思乱想，更不等于否定一切”。虽然语气还算缓和，但指向性已然明确。会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不少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坐在角落的顾凡。

紧接着，辅导员找顾凡“谈心”。谈话在办公室里进行，辅导员语气温和，绕着圈子询问《视野》的创办过程、稿件来源、主编职责，反复强调“要注意影响”、“把握尺度”、“多向系里汇报”。最后，委婉地提出：“顾凡同学啊，你的才华系里是认可的，但作为学生，还是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专业学习上。社会活动参与太多，尤其是敏感度高的，容易分心，也容易……惹麻烦。”

压力接踵而至。原来对《视野》表示过兴趣甚至投稿的一些同学，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顾凡，在路上遇见也只是匆匆点头而过。图书馆里，当他走近时，原本热烈的讨论有时会突然中止，留下尴尬的沉默。甚至有一次，他在水房听到两个陌生同学低声议论：“……就是中文系那个顾凡搞的吧？胆子真大，那种文章都敢登……听说上面很不满意……” “嘘……小声点！别惹祸上身！”

那种被无形目光监视、被无声流言中伤的感觉，让顾凡感到窒息。他试图保持镇定，照常上课、去图书馆、参加“晨钟”文学社的活动，但内心的焦虑和不安却与日俱增。他开始失眠，胸口的旧伤在情绪低落时也隐隐作痛。未名湖的春光依旧明媚，在他眼中却蒙上了一层灰翳。

林薇也感受到了压力。她找到顾凡，眼神里带着愧疚和担忧：“顾凡，对不起，是不是我当初太激进了？连累你了……” 顾凡摇摇头：“不关你的事。决定是我做的，文章是我同意发的。只是……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大。”他看着林薇，苦笑道，“也许孙老师说得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社团内部也出现了分歧。一部分成员被吓住了，主张下一期《视野》立刻转向，多登一些“安全”的、歌功颂德的文章；另一部分则坚持要硬扛到底，认为退缩就是投降。争论不休，原本充满激情的社团气氛变得凝重而压抑。

顾凡站在风口浪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文字”所能带来的重量和反噬。沉默，似乎成了大多数人选择的、最安全的姿态。但他付出的代价，是内心的煎熬和刚刚鼓起的勇气遭受的重挫。未名湖的风浪，正无声地考验着他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