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1 章:硬座车厢的昼夜与邻座的“前辈”
绿皮火车轰鸣着,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向南奔驰。车厢里拥挤不堪,空气中混杂着泡面、汗液、烟草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旅途气息。顾凡买的是硬座票,挤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飞速掠过的、单调的冬日景象。
长时间的坐姿让他腰酸背痛,夜晚更是难熬。车厢灯光昏暗,睡意朦胧的旅客以各种扭曲的姿势打着盹,鼾声、梦话声、婴儿的啼哭声此起彼伏。顾凡几乎一夜未眠,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思绪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青山村的寒冷与挣扎,想起了省城备考的艰辛,想起了未名湖畔的思索与挫折,也想起了清华筒子楼里那个沉默而笨拙的身影。这一路走来,仿佛一场漫长而奇异的梦。如今,他正坐在南下的列车上,奔赴一个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文化盛宴。命运的安排,有时真是难以预料。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大约五十岁上下,穿着半旧但整洁的中山装,膝上放着一本卷了边的《世界文学》。漫长的旅途中,两人偶尔会有简单的交谈。顾凡得知对方是一位地方文化馆的干事,姓周,也是去参加《春潮》的研讨会。
周干事似乎对顾凡这个年轻的北大生很感兴趣,聊起文学来目光炯炯。他谈吐风趣,见识广博,对国内外文学流派和作家如数家珍,尤其对俄苏文学有着深厚的感情和独到的见解。 “文学啊,说到底,是人学。”周干事推了推眼镜,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感慨道,“要写出打动人心的东西,光有技巧不够,还得有生活,有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和悲悯。你们年轻人,有热情,有知识,这是好事。但千万不要脱离土地,脱离那些最普通的、挣扎着生活的人。”
他的话与顾凡之前的思考不谋而合,两人越聊越投机。从鲁迅的批判精神,到沈从文的湘西世界,再到刚刚解禁不久的外国现代派文学,话题不断深入。周干事没有摆出前辈的架子,而是以一种平等探讨的态度与顾凡交流,偶尔也会犀利地指出顾凡观点中的稚嫩之处,让顾凡受益匪浅。
“我看了你那篇将要发表在《春潮》上的文章,”周干事忽然说道,眼中带着赞赏,“写得很好。没有空泛的口号,扎扎实实地写人,写生活里的艰难和希望。这种文风,现在很难得。要保持下去。”
顾凡又惊又喜,没想到这位路上偶遇的前辈竟然读过自己的文章!他连忙谦虚地表示感谢。 “不过,”周干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凝重,“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南方风气虽开化些,但也不是净土。研讨会上,各种观点交锋,甚至明枪暗箭都不会少。你年轻,有锐气是好的,但也要学会藏锋,多听,多看,少说,尤其不要轻易卷入是非争论。记住,你是去学习的,不是去打仗的。”
周干事的提醒,如同给顾凡发热的头脑浇了一盆冷静的清水。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位路上偶遇的“前辈”的告诫记在心里。
几十个小时的硬座旅途,疲惫而煎熬,但因为有了这位周干事的陪伴和指点,变得充实而有意义。当火车终于缓缓驶入终点站,湿润而温暖的南方空气透过车窗缝隙涌入时,顾凡带着满身的疲惫、满腔的期待和一份沉甸甸的告诫,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