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 章:南方的风物与研讨会上的交锋
南方的城市,与北京是截然不同的气质。空气湿润温暖,街道两旁绿树成荫,甚至还有零星的花朵绽放。行人衣着更显鲜亮,步伐似乎也更轻快,街边店铺播放着软糯的粤语歌曲和轻快的港台流行乐,一种活泼、开放甚至略带商业气息的氛围扑面而来。
《春潮》杂志社安排的招待所条件普通,但干净整洁。顾凡放下简单的行李,洗漱一番,冲掉旅途的疲惫,便迫不及待地走出招待所,想要感受一下这座南方名城的气息。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好奇地打量着不同于北方的骑楼建筑、琳琅满目的商铺、以及人们脸上那种似乎更放松的神情。他在一个街角的小书摊前驻足,惊讶地发现这里竟然能买到一些在北京很难见到的、港台出版的书刊和内部交流的“灰皮书”。思想的活跃和信息的流通,在这里似乎确实更为显著。
第二天,研讨会如期举行。会场设在一家宾馆的会议室里,来了三十多人,有杂志社的编辑、知名的评论家、大学教师,更多的是像顾凡一样初露头角的青年作者。气氛一开始是热烈而友好的,大家交换着各自的作品,讨论着共同的文学理想。
顾凡的发言被安排在下午。他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他围绕着“关注普通人”、“书写具体事”、“在困境中寻找希望”这几个核心观点,结合自己的创作体会,做了简短而清晰的阐述。发言结束后,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不少与会者投来赞许的目光。《春潮》的副主编也微笑着向他点头示意。
然而,正如周干事所预料的,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在接下来的自由讨论环节,当话题深入到“文学如何反映时代”、“如何看待西方现代派影响”时,分歧开始显现。
一位来自北方某高校、观点激进的青年评论家,率先发难。他言辞犀利,彻底否定过去的文学传统,鼓吹全盘西化,认为只有彻底拥抱现代派技巧,才能实现中国文学的“现代化”。他的观点得到少数人的附和,会场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紧接着,另一位年纪稍长、风格保守的老作家则持完全相反的意见,强调文学的民族性和教育功能,对西方现代派嗤之以鼻,认为那是“资产阶级的颓废艺术”,呼吁回归现实主义传统。
两派观点激烈交锋,谁也说服不了谁,讨论渐渐变成了意气之争。
顾凡坐在下面,听着双方的争论,想起了周干事的告诫,本想保持沉默。但当他听到那位激进评论家完全无视本土经验和读者接受度,甚至傲慢地贬低那些扎根现实的创作时,他忍不住了。
他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年轻的北大生身上。
“各位老师,我想谈一点不成熟的看法。”顾凡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镇定,“我认为,无论是全盘否定传统,还是彻底拒绝外来影响,可能都失之偏颇。文学的发展,需要开放的心态,也需要立足的根基。西方的技巧可以借鉴,但必须与我们自己的文化血脉和现实经验相结合,否则就是无根之木。同样,坚守传统也不意味着固步自封,现实在变化,文学的表达方式也需要不断创新。重要的是,我们是否真正关注人,关注人的生存状态和精神世界,是否能写出打动人心的、有生命力的作品。就像吃饭,西餐牛排固然好吃,但我们的胃,终究更习惯米饭馒头,关键是如何把饭菜做得更有营养、更符合胃口。”
他用了一个通俗的比喻,将复杂的理论之争拉回到了常识层面。会场里响起一阵轻微的笑声,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那位激进评论家皱了皱眉,还想反驳,但《春潮》的主编,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适时地开口了:“这位小同学说得有道理嘛!文学讨论,不要搞二元对立,非此即彼。要提倡探索,也要强调扎根。我看顾凡同学的文章,就体现了这种努力嘛!”
主编的发话,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虽然分歧依然存在,但顾凡那种不偏不倚、立足本位的观点,给许多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会后,好几位青年作者主动来找他交流,周干事也对他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南方的第一场交锋,顾凡有惊无险地度过,不仅展示了思考的深度,也初步赢得了同行的尊重。但他也真切地体会到,这条文学之路,并非只有鲜花和掌声,更充满了思想的碰撞和路线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