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5 章 :样板戏的邀约与“模范”的炼狱
这个消息对顾凡而言,不啻于一场噩梦。样板戏那高度程式化、充满政治隐喻的表演形式,那必须字斟句酌、不容丝毫偏离的台词,对他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甚至比写官样文章更令人痛苦。这不再是躲在文字背后的表演,而是要走到台前,用身体、声音、情感去扮演一个他完全无法认同的角色。
但他没有拒绝的权利。这是“组织的高度信任”,是“更大的荣誉和锻炼”。他被迫加入了排练组。每天下午,他都要和其他被选中的学生一起,在辅导老师的严格指导下,一遍遍地练习走位、唱腔、眼神。每一个动作都要体现“无产阶级的英雄气概”,每一句唱词都要饱含“对阶级敌人的恨和对党的忠诚”。
顾凡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做出各种僵硬而夸张的动作。他念着那些充满斗争哲学的台词,内心却一片冰冷和荒芜。尤其是在排练李玉和面对敌人威逼利诱宁死不屈的片段时,那种被强迫表现出的“坚定不屈”,与他现实中被迫的屈从形成了尖锐而痛苦的讽刺。
排练休息时,其他一些沉浸其中的同学会兴奋地讨论如何表现得更“像”,而顾凡只能沉默地坐在角落,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和疏离。他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在舞台上扮演着光芒万丈的英雄,另一半在黑暗中蜷缩,品尝着无人可言的痛苦。
这次经历,将他这个“模范”的炼狱推向了新的高潮。他不仅要用笔撒谎,现在还要用整个身体和情感去演戏。每一次排练都像一次对灵魂的酷刑,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热情和真实感。未名湖的夜色再也无法抚平他的焦虑,他开始害怕听到排练的锣鼓声,那声音如同催命符,提醒着他正在一步步滑向一个彻底失去自我的深渊。
北大选择了《红灯记》片段,而顾凡,因其“突出的思想表现和文字能力”,被点名参与剧本的“润色”和“提升”工作,并有可能在其中扮演一个次要角色。
郑博士又一次来到招待所探望越泽宇。这次,他的兴趣明显集中在了越泽宇桌上那厚厚一叠关于线性算子谱理论的推导手稿上。
他拿起几张,仔细地翻阅着,起初表情还带着惯常的审视,渐渐地,眉头舒展开,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惊讶和赞赏。他是识货的人,能看出这些推导虽然绕远路,但其间展现出的数学技巧和思维深度,远超一般的基础复习,甚至带有一种独特的、近乎艺术性的创造力。
“越工程师,”郑博士放下手稿,语气中带着难得的真诚,“这些……真是令人惊叹。没想到你在病中,还能进行如此深刻的理论思考。
虽然最终结论并无新意,但这个推导过程本身,简直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这完全值得整理成一篇正式的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