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7 章 ：山民的善意与命运的岔路

第 257 章 ：山民的善意与命运的岔路

灌木丛的荆棘在顾凡脸上划出细小的血痕，但他顾不上疼痛，只全力搀扶着越泽宇向山林深处逃去。身后的狗吠声和人声渐渐远去，那个老农似乎没有深追。

两人在一条隐蔽的山涧旁停下，掬起冰凉的溪水洗脸。顾凡检查越泽宇的伤口——固定用的木板已经松动，绷带下渗出的淤血范围扩大了。

“必须重新固定。”顾凡皱眉，“而且你需要休息，不能再这样剧烈运动了。”

越泽宇靠在岩石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清醒：“那个老农……他看见我们了。最多一两个小时，消息就会传到山下的公社，然后传到研究所。”

“那怎么办？”顾凡焦虑地看着四周。这片山林虽然茂密，但并非无人区，偶尔能看见樵夫踩出的小径和猎户设下的陷阱。

越泽宇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你身上还有钱吗？”

顾凡一愣，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所有东西都在被俘时被搜走了。

“我也没有。”越泽宇说，“但我们需要食物，需要药品，还需要……一套能掩人耳目的衣服。”

两人现在衣衫褴褛，满身泥污，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顾凡突然想起什么：“那个护林站……虽然废弃了，但也许附近有护林员住过的小屋？或者山民临时歇脚的地方？”

越泽宇想了想，指向山涧上游：“往那个方向走，我记得地图上标注过几个猎户小屋。”

他们沿着山涧向上游跋涉。越泽宇的伤势明显影响了他的行动，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顾凡几乎是用肩膀扛着他前进，两人的汗水混合在一起，浸湿了本就破烂的衣物。

一个小时后，他们果然在山腰处发现了一座简陋的木屋。木屋比之前的护林站更小，但维护得较好，门上有锁，但窗户是开着的。

顾凡从窗户翻进去，发现里面果然是个猎户的临时住所——一张木板床，一个铁皮炉子，墙上挂着几件旧衣服，角落里堆着一些干粮和工具。

更重要的是，他在床下找到了一个简陋的医药箱，里面有纱布、碘酒，甚至还有几片止痛药。

“有人住在这里，但暂时不在。”顾凡探出头，“我们快点，趁主人回来前处理好伤口。”

两人进入木屋，顾凡立刻为越泽宇重新处理伤口。拆开绷带时，他倒吸一口凉气——左肋下方一大片紫黑色的淤血，中间部位明显肿胀，很可能不止一根肋骨骨折。

“你得去医院。”顾凡的声音发颤。

越泽宇摇摇头，吞下止痛药：“现在去医院等于自投罗网。先固定好，我能撑住。”

顾凡咬咬牙，用木屋里找到的更结实的布条和木板重新做了固定。这次他固定得更紧，越泽宇疼得额头冒汗，但一声不吭。

处理好伤口，顾凡又找到两件相对干净的旧衣服让两人换上。虽然不合身，但至少比之前的破烂好。他还找到一些玉米饼子和咸菜，两人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些，体力才稍微恢复。

“这里不能久留。”越泽宇吃完最后一口饼子，“猎户随时可能回来。”

“但我们能去哪？”顾凡看着窗外，“山下全是追兵，山上没有食物和药品，你的伤……”

他的话音未落，木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瞬间绷紧，顾凡抄起墙边的一根木棍，越泽宇也艰难地站起来，挡在顾凡身前。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猎户，而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头发花白，背着一个竹篓。她看见屋里的两人，明显愣住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老妇人先开口了，口音很重的当地方言：“你们……是山下来的？”

顾凡和越泽宇对视一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老妇人仔细打量着他们，目光落在越泽宇包扎的肋部，又看了看他们换下的、沾满泥污血迹的旧衣服，眼神变得复杂。

“跟我来。”她突然说，转身走出木屋。

顾凡和越泽宇迟疑着，但老妇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不想被抓就快点儿。”

两人对视，最终选择跟上。老妇人带着他们绕到木屋后面，那里有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径，通向山体的一道裂缝。裂缝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漆黑一片。

“进去。”老妇人说，“我在外面守着。”

越泽宇看了顾凡一眼，点点头。两人依次钻进裂缝，发现里面竟然是一个天然的小洞穴，大约四五平米，干燥，有通风，角落里甚至铺着一些干草。

几分钟后，老妇人也钻了进来，手里提着他们的旧衣服和那个医药箱。

“你们的事，我听说了。”老妇人坐在干草上，声音平静，“早上公社开了广播，说有两个逃犯从西山研究所跑出来了，悬赏五百块抓人。整个公社都动员起来了。”

顾凡的心沉到谷底。

“但你们不像坏人。”老妇人看着他们，“尤其是你——”她指着越泽宇，“我儿子以前在县医院当医生，他说真正断肋骨的人，疼起来脸都是青的，但眼睛里的神儿不乱。你现在的眼神，跟我儿子当年抢救的那个老教授很像——心里有事，比身上的伤还重。”

越泽宇沉默着。

“婆婆，我们……”顾凡想解释，但老妇人摆摆手。

“不用跟我说。”她说，“这世道，谁还没点说不出的苦。我男人是地质队的，六八年进山勘探再也没回来，公社说是事故，可我后来听人说，他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没有说下去，但从她颤抖的声音里，顾凡听出了一段被埋葬的悲剧。

“这山洞是我男人当年发现的，只有我们家里人知道。”老妇人继续说，“你们在这儿待着，我去弄点吃的和药。天黑前回来。”

“婆婆，这太危险了！”顾凡急忙说，“万一被人发现你帮我们……”

“我一个老婆子，怕啥。”老妇人站起身，“我儿子死了，儿媳妇改嫁了，就剩我一个孤老婆子。他们还能把我咋地？”

她走到洞口，又回头：“记住，天黑了才能出去透气，别生火，别大声说话。这山里有耳朵。”

老妇人离开了，洞穴里只剩下顾凡和越泽宇。昏暗的光线从裂缝透进来，在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为什么帮我们？”顾凡低声问。

越泽宇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也许……她也在我们身上，看见了某个值得拯救的影子。”

顾凡沉默了。他想起了青山村的赵婶子，想起了北大那些暗中传阅《回声》的同学，想起了研究所的林骁，现在又加上这位不知名的老妇人——在这个压抑的年代，总有一些人，在暗处保持着善良和勇气。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顾凡检查了越泽宇的伤口，又喂他吃了止痛药。越泽宇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显然伤势比表现出来的更重。

下午四点多，老妇人回来了。她带来了一瓦罐热粥，几个煮鸡蛋，还有一小包草药。

“这是接骨草，捣碎了敷在伤处，能活血化瘀。”她递给顾凡，“我还打听了一下，山下各个路口都设了卡，公社民兵和研究所的人一起查，进出的人和车都要仔细搜。”

顾凡的心一紧。

“不过有条路他们可能顾不上。”老妇人压低声音，“北边那条老铁路，五八年大跃进时修的，后来废弃了。但每个月还有一趟运木材的货车经过，一般是农历初一和十五。明天就是十五。”

越泽宇睁开眼睛：“货车……去哪里？”

“往北，到怀柔，再到密云。”老妇人说，“你们要是能混上车，至少能离开这片山区。”

顾凡和越泽宇对视一眼——这是机会！

“但怎么接近铁路？怎么混上车？”顾凡问。

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简略的地图：“从这里往北走，翻过两个山头，就能看见铁路。货车一般在凌晨三四点经过，停靠加水的时间大约十分钟。车尾的守车通常没人，你们可以从那里上去。”

她顿了顿：“但这条路线很危险。要穿过一片沼泽地，晚上有狼。而且就算上了车，到了怀柔那边，检查可能更严。”

“我们没有选择。”越泽宇轻声说。

老妇人看着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这样的人，注定要走难走的路。”

她站起身：“今晚你们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凌晨一点，我来带你们去铁路。”

“婆婆，您已经帮我们够多了。”顾凡急忙说，“告诉我们路线就行，您别冒险……”

“傻孩子。”老妇人笑了，皱纹在脸上舒展开，“我今年六十七了，还能活几年？能在死前做件对得起良心的事，值了。”

她离开后，洞穴里再次陷入寂静。顾凡靠着岩壁，看着越泽宇昏睡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明天凌晨。老铁路。运木材的货车。

这一切听起来像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但他们必须赌，因为停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

夜色渐深，洞穴里完全暗下来。顾凡闭目养神，但不敢真的睡着，时刻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大约半夜时分，越泽宇突然醒了，咳嗽了几声。

“疼得厉害？”顾凡立刻问。

越泽宇摇摇头，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突然说：“顾凡，如果……如果我撑不到北京，你就自己去找钱老。把手稿交给他，告诉他‘白鹤’的真相。”

“别说这种话！”顾凡的声音发颤，“我们会一起到北京，一起见到钱老，一起……”

“我只是说如果。”越泽宇的声音很平静，“这件事比我们个人的生死重要。彼得罗维奇教授的手稿，不能再次被埋没。‘白鹤’的理论，对中国航天可能有重要价值。”

顾凡感觉到眼眶发热。他摸索着握住越泽宇的手，那只手冰凉，但握得很紧。

“没有如果。”顾凡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说好了，‘一起’。从青山村开始，到现在，到北京，到……到所有地方。”

黑暗中，他看不见越泽宇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只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你记得在山林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吗？”越泽宇突然问。

“记得。”顾凡说，“你说，‘拱’……不是占有……是带你……杀出去。”

“现在我要修正这句话。”越泽宇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拱’，不是占有，也不是带你杀出去。是……我们一起，杀出一条生路。”

顾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的液体划过脸颊，滴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嗯。”他用力点头，尽管越泽宇看不见，“一起。”

洞穴外，山风呼啸。洞穴内，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紧紧依靠。

距离凌晨一点，还有三个小时。

距离老铁路，还有两个山头。

距离北京，还有三百公里。

距离自由，还有无数个需要跨越的障碍。

但他们握着手，就像握着一把能劈开黑暗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