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9 章 :渡河惊魂与“蜂鸟”的回响
怀柔县城外的土路在晨光中延伸,两侧是刚刚抽穗的麦田。顾凡搀扶着越泽宇,按照校医给的路线图,向着东北方向前行。
越泽宇的伤势在校医处理后稳定了一些,但长途跋涉依然让他脸色苍白,每走几百米就必须停下来喘息。顾凡将大部分行李背在自己身上——药包、水壶、剩下的干粮,还有那个贴身存放的油纸包。
“前面……有条河。”越泽宇看着路线图,声音虚弱,“校医标注了渡口,但说白天可能有民兵把守。”
顾凡看向远方,果然看见一道银亮的水光横亘在田野尽头。那是潮白河的支流,虽然不宽,但水流湍急,没有桥,只有摆渡的小船。
“我们绕过去?”顾凡问。
越泽宇摇头:“绕行要多走二十里,你的体力撑不住,我也……”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他的伤势不允许他们绕远路。
“那就赌一把。”顾凡深吸一口气,“现在是农忙时节,渡口不一定有人值守。就算有,我们也可以装作普通农民。”
两人继续前进。越接近河边,土路越泥泞——前几天下过雨,车辙里积着浑浊的水。顾凡的鞋子很快湿透了,但他顾不上这些,只全力搀扶着越泽宇。
上午九点左右,他们到达渡口。
那是个简陋的木质码头,系着两条破旧的小木船,岸边有个茅草搭的棚子,应该是摆渡人歇脚的地方。棚子里没有人,码头上也空荡荡的。
“运气不错。”顾凡松了口气。
但越泽宇却皱起眉头:“不对。农忙时节,渡口应该很热闹才对。就算没人摆渡,也该有等船的农民。”
他示意顾凡放慢脚步,仔细观察四周。顾凡这才注意到,码头上散落着几个烟头,还很新鲜;棚子里的长凳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茶水,水面还没完全平静。
有人刚离开不久!
“快走!”越泽宇压低声音,“这里不安全。”
但已经晚了。
“站住!”
一声厉喝从身后的土路传来。三个穿着军绿色制服、手臂戴着红袖章的男人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国字脸,眼神锐利。
“你们是干什么的?”中年人拦住去路,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从哪儿来?去哪儿?”
顾凡的心跳瞬间加速,但他强迫自己镇定,用学来的当地方言回答:“俺们是前面王家庄的,去河对岸走亲戚。”
“走亲戚?”中年人打量着他们,“证件呢?”
“出来急,忘带了。”顾凡赔着笑,“同志,通融通融,家里老人病重,赶着去见最后一面。”
中年人没有说话,围着他们转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越泽宇苍白的脸上,又看了看顾凡背着的包裹。
“你,”他指着越泽宇,“脸色这么差,病了?”
“老毛病,肺不好。”越泽宇咳嗽两声,配合地表现出虚弱的样子。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把包裹打开。”
顾凡的心沉到谷底。包裹里有药包、干粮,还有那个油纸包——绝对不能被发现!
“同志,就是些换洗衣裳和干粮……”他试图拖延。
“打开!”中年人的声音严厉起来,另外两个人也围了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河对岸突然传来呼喊声:“老赵!老赵!公社来电话,急事!”
中年人回头看去,对岸码头上,一个年轻人正朝他挥手。
“什么事?”中年人扬声问。
“不知道,但很急,让你马上去接!”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看看顾凡和越泽宇,又看看对岸。最终,他对两个同伴说:“看好他们,我去去就回。”
他跳上一条小船,自己划向对岸。剩下的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顾凡和越泽宇身边,但注意力显然被对岸的事情分散了。
机会!
顾凡和越泽宇交换了一个眼神。越泽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一副要吐的样子。
“哎,你别吐这儿!”左边的守卫嫌弃地后退一步。
“水……给我点水……”越泽宇声音虚弱。
右边的守卫不耐烦地解下腰间的水壶。就在他低头拧盖子的瞬间,越泽宇突然暴起——他根本没吐,刚才的虚弱全是伪装!
他用手肘猛击左边守卫的腹部,在对方弯腰痛呼的同时,夺过了他腰间的棍子。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右边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棍子已经砸在他手腕上,水壶脱手飞落。
“跑!”越泽宇吼道。
顾凡瞬间明白,搀起他就往河边冲。两条船,一条被中年人划走了,另一条还系在码头上。顾凡用刀割断缆绳,两人跳上船。
“站住!”两个守卫反应过来,追了上来。
但已经晚了。小船离岸,顺流而下。顾凡拼命划桨,越泽宇靠在船尾,用夺来的棍子击退一个试图跳上船的守卫。
“砰!”棍子敲在那人肩膀上,他惨叫着跌进河里。
小船迅速远离码头,进入河道中央。水流很急,带着他们向下游漂去。顾凡努力控制方向,朝着对岸划去。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越泽宇喘息着说,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的爆发消耗了他所剩无几的体力,“很快会有更多人追来。”
顾凡看向对岸,那个中年人已经接完电话,正朝这边张望,看见小船后立刻大声呼喊。码头上很快聚集了五六个人。
“我们必须马上上岸,然后躲起来。”顾凡加快划桨速度。
小船在湍急的水流中颠簸,好几次差点翻覆。顾凡的双手很快磨出了水泡,但他咬牙坚持。越泽宇也强打精神,用棍子当桨帮忙划水。
终于,在漂出大约一公里后,他们靠近了对岸一处芦苇丛生的河湾。这里没有码头,但水较浅,可以涉水上岸。
顾凡跳下船,水淹到腰部。他转身扶越泽宇,两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地走上岸。一上岸,他们立刻钻进茂密的芦苇丛,隐藏身形。
几乎就在同时,上游传来机动船的马达声——追兵出动了!
“趴下。”越泽宇低声道。
两人趴在芦苇丛的泥泞里,一动不敢动。机动船从河上驶过,船上的人用望远镜观察两岸,但没有发现他们。船向下游追去了。
“暂时安全了。”顾凡松了口气,但立刻发现越泽宇的状态不对——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嘴唇发紫,眼神涣散。
“越泽宇!”顾凡扶住他,发现他的额头滚烫。
发烧了!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烧!
顾凡急忙从药包里找出抗生素和退烧药,但没有水。他咬咬牙,从芦苇叶上收集清晨的露水,勉强凑了小半瓶盖,喂越泽宇服下药片。
“冷……”越泽宇意识模糊地低语。
顾凡脱下自己的湿外套,拧干,盖在他身上,然后紧紧抱住他,用体温为他取暖。芦苇丛里潮湿阴冷,晨风穿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但顾凡不管这些,只用力抱着怀里颤抖的身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机动船的声音远去又折返,在河面上来回搜索了几次,但始终没有发现这片隐蔽的河湾。
越泽宇的体温在退烧药的作用下逐渐下降,但他的意识依然不清醒,时而低语,时而呻吟。顾凡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隐约听见几个词:“薇拉……教授……白鹤……”
还有一次,他清楚地听见越泽宇说:“顾凡……别走……”
“我不走。”顾凡握紧他的手,声音哽咽,“我哪儿都不去。”
中午时分,搜索终于停止了。河面恢复平静,只有水鸟的鸣叫和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顾凡检查越泽宇的情况:体温降下来了,但人还很虚弱。伤口处的绷带又被血浸透,必须重新包扎。
他小心地解开绷带,伤口情况比想象中更糟——骨折处有明显移位,周围组织肿胀发炎,甚至有轻微化脓的迹象。校医给的抗生素不够强,必须尽快找到更好的医疗条件。
但去哪儿找?他们现在身无分文,没有证件,还被追捕。
顾凡正焦虑时,远处传来人声。他立刻警惕地压低身体,透过芦苇缝隙看去——不是追兵,而是一个背着鱼篓的老渔夫,正沿着河岸走来。
老渔夫走到河湾处,放下鱼篓,开始整理渔网。他看起来六十多岁,皮肤黝黑,动作麻利,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顾凡犹豫着要不要求助。这个老渔夫看起来是个普通农民,但谁能保证他不会举报他们?
就在他犹豫时,越泽宇突然呻吟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河湾里格外清晰。
老渔夫立刻警觉,放下渔网,朝芦苇丛走来:“谁在那儿?”
顾凡知道藏不住了,索性扶着越泽宇站起来:“老伯,我们……我们是赶路的,朋友病了,在这里歇歇脚。”
老渔夫走近,打量着他们。他的目光在越泽宇包扎的肋部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两人湿透的衣服和疲惫的面容。
“从河对岸过来的?”他问,声音平静。
顾凡点头。
“那边在抓人,你们知道吗?”
顾凡的心一紧,没有回答。
老渔夫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儿子也是知青,六九年下的乡。去年冬天,他在东北林场伐木时出了事故,腰受了伤,回不了城,也干不了重活。”
他顿了顿:“当时有个素不相识的上海知青,把自己攒了两年的粮票和钱都给了我儿子,让他回城治病。我儿子问他为什么,他说:‘都是天涯沦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顾凡愣住了。
老渔夫弯腰,从鱼篓里拿出两条刚捕的鱼,又掏出两个玉米面饼子,递给顾凡:“吃吧。吃完跟我走,我那儿有个窝棚,能避雨,也比这儿暖和。”
“老伯,我们……”顾凡不知道该怎么感谢。
“别说那些。”老渔夫摆摆手,“我姓陈,叫我老陈就行。走吧,你朋友这伤,得好好处理。”
顾凡不再犹豫,搀起越泽宇,跟着老陈沿着河岸走。大约一里路后,在一片柳树林里,出现了一个简陋的窝棚——用树枝和茅草搭成,很小,但干燥整洁。
老陈让越泽宇躺在铺着干草的“床”上,然后从窝棚角落里翻出一个木箱,里面竟然是些简单的医疗用品:纱布、碘酒、消炎药膏,甚至还有几支注射用的青霉素。
“您……您怎么有这些?”顾凡惊讶。
老陈一边准备药品,一边说:“我老伴以前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这些都是她留下的。她走了三年了,但东西我一直留着,偶尔有乡亲受伤,还能帮上忙。”
他熟练地给越泽宇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又注射了一针青霉素。整个过程专业而迅速,完全不像个普通渔夫。
“您老伴……”顾凡轻声问。
“也是知青。”老陈的声音很平静,“六五年从北京来的,医学院的学生。本来该有大好前程,但运动开始后,她父亲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她也受牵连,下放到我们村。”
他给越泽宇盖好被子,继续说:“她本来可以回城的,七五年就有机会。但她没走,说村里需要医生,说这里的乡亲待她如亲人。七六年,她得急病走了,走之前还说,不后悔。”
窝棚里陷入沉默。只有河风吹过柳树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老伯,谢谢您。”顾凡真诚地说。
老陈摇摇头,点燃一个小泥炉,开始煮鱼汤:“别说谢。我老伴要是知道我今天帮了你们,她会高兴的。”
鱼汤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顾凡喂越泽宇喝了一些,自己也吃了一碗。热汤下肚,疲惫和寒意被驱散了一些。
下午,越泽宇的烧退了,人也清醒过来。老陈又检查了他的伤势,点点头:“命大。再晚一天,感染扩散就麻烦了。但你这伤,至少得静养半个月。”
“我们没有时间。”越泽宇声音沙哑。
“我知道。”老陈看着他,“你们这样的人,总在赶时间。我老伴也是,明明可以慢慢来,非要拼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那是一张手绘的华北地区地图,比校医给的更详细。
“你们要去北京,对吧?”老陈指着地图,“从这里往北,走山路,绕过所有城镇。这条路难走,但安全。沿途有几个点,我标注了,那里有我认识的人,能提供帮助。”
他把地图递给顾凡:“但我建议,至少在这里休整一天。你朋友的伤,再折腾会出人命。”
顾凡看向越泽宇,越泽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一天。”他说。
傍晚,老陈又去河里捕鱼,顾凡在窝棚照顾越泽宇。夕阳透过柳树枝叶,在窝棚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凡。”越泽宇突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撑不到北京,你一定要……”
“没有如果。”顾凡打断他,声音坚定,“老陈说了,你命大。我也是命大的人。两个命大的人在一起,肯定能到北京。”
越泽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容,但顾凡觉得,比任何一次都真实。
“你变了。”越泽宇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强了。”越泽宇轻声说,“在青山村时,你像只受惊的兔子,虽然会反击,但眼里总有恐惧。现在……恐惧还在,但底下有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火。”越泽宇说,“不肯熄灭的火。”
顾凡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呢?你眼里的火,是什么时候点起来的?”
越泽宇望向窝棚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很久以前了。在莫斯科的雪夜里,薇拉说,真正的科学家心里都有一团火,那是对真理的渴望,对未知的好奇。她说,这团火能照亮最黑暗的时代。”
“后来呢?”
“后来,火差点熄灭了。”越泽宇的声音很低,“教授被捕,薇拉离开,我被下放。在青山村的最初几年,我觉得那团火已经变成了灰烬。”
他转过头,看着顾凡:“直到遇见你。”
顾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让我想起了薇拉的话。”越泽宇继续说,“你说,就算是被写好的命运,也要撕碎了重来。你说,万人嫌又怎样,偏要活出个人样。你说……”
他顿了顿:“你说,要和我一起,杀出一条生路。”
窝棚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老陈归来的脚步声,还有他哼唱的小调。
“所以,”越泽宇最后说,“那团火又燃起来了。不是为了真理,不是为了科学,只是为了……一个承诺。对你,对教授,对薇拉,对所有帮过我们的人的承诺。”
顾凡感觉眼眶发热。他握住越泽宇的手,那只手依然冰凉,但握得很紧。
“那就让这团火,”顾凡一字一句地说,“烧到北京去。”
夜色降临,窝棚里点起了油灯。老陈带回了新鲜的鱼和野菜,三人围着小泥炉吃晚饭。灯光昏黄,但很温暖。
这是逃亡以来,他们第一次感到某种类似“家”的安宁。
虽然只有一晚。
明天,他们将继续北上,继续在追捕的罗网中寻找缝隙,继续向着那个写在泛黄纸条上的名字前进。
但今晚,他们可以暂时休息,可以暂时相信——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会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
就像老陈,就像校医,就像石婆婆,就像林骁。
就像那些素不相识,却愿意伸出援手的人们。
他们的善意,是这场漫长逃亡中,最珍贵的干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