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2 章 :羊角沟的猎户与未寄出的信
第二天天刚亮,顾凡就醒了。
洞外的鸟鸣声清脆,晨光透过藤蔓缝隙照进来。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还在睡的越泽宇,先检查了伤口——还好,没有感染迹象。
他收集了洞里的柴火余烬,重新生了一小堆火,煮了盐水。然后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两个玉米饼子,烤热。
越泽宇醒来时,顾凡已经准备好了早饭。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清明。
“感觉怎么样?”顾凡问。
“能走。”越泽宇简单回答,接过饼子慢慢吃。
吃完早饭,他们收拾东西,继续上路。按照地图,从山洞到羊角沟还有十里山路,如果顺利,中午前应该能到。
上午的路相对好走,是沿着山脊的缓坡。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林间弥漫着草木清香。如果不是在逃亡,这几乎是次愉快的徒步旅行。
但顾凡不敢放松警惕。他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也留心观察越泽宇的状态——他走得比昨天更稳,但速度依然很慢,显然在忍受疼痛。
上午十点左右,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了一条狭长的山谷——那就是羊角沟。
山谷里散落着几户人家,都是土坯房,屋顶冒着炊烟。最显眼的是山谷深处的一座木屋,建在半山腰,周围用木栅栏围着,应该就是老陈说的那个猎户孙老头的住处。
“到了。”顾凡松了口气。
他们沿着山路下到山谷,朝木屋走去。刚到栅栏外,就听见里面传来狗叫声。一条大黄狗冲出来,对着他们狂吠。
“大黄,别叫!”屋里传来苍老但洪亮的声音。
木门打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走出来。他身材瘦高,背微驼,但眼神锐利如鹰,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活动的人。
老头打量了顾凡和越泽宇一番,问:“你们是?”
“陈伯介绍我们来的。”顾凡说,“他说您姓孙。”
老头的表情缓和了一些:“老陈介绍的?进来吧。”
他打开栅栏门,大黄狗立刻安静下来,摇着尾巴跟在后面。顾凡搀扶着越泽宇走进院子,看见院子里晾着兽皮,墙角堆着捕兽夹和弓箭,果然是猎户之家。
“坐。”孙老头指了指院子里的木凳,又朝屋里喊,“老婆子,倒两碗水来!”
一个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水出来,看见越泽宇包扎的肋部,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把水递给他们。
顾凡和越泽宇喝了水,孙老头才开口:“老陈跟你们什么关系?”
“陈伯帮了我们。”顾凡如实说,“我们赶路,朋友受伤了,陈伯让我们来找您。”
孙老头盯着越泽宇看了很久,突然说:“你这伤,不是普通的摔伤吧?骨折至少三天了,而且有外伤感染。你们不是在赶路,是在逃命。”
顾凡的心一紧。这个老猎人的眼睛太毒了。
越泽宇却很平静:“孙伯好眼力。我们确实在逃命,但逃的不是法律的制裁,而是不公的追捕。”
孙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问:“犯了什么事?”
“没犯罪。”越泽宇说,“只是有人想要我们手里的东西,我们不肯给。”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知识。”越泽宇说,“一个苏联教授毕生的研究成果,关于飞行器优化的数学模型。有人想把它当成‘里通外国’的证据,我们想把它交给该给的人。”
孙老头和旁边的老妇人对视一眼,表情都变得复杂。
“苏联教授……”老妇人喃喃道,“是……伊万·彼得罗维奇教授吗?”
顾凡和越泽宇同时一震!
“您……您怎么知道?”顾凡脱口而出。
老妇人眼眶突然红了:“我哥哥……我哥哥以前在莫斯科留学,就是彼得罗维奇教授的学生。六七年回国后,他一直在找教授的手稿,说那是无价之宝。但他七三年就……就不在了。”
她擦擦眼睛:“临走前,他还在念叨,说教授的成果不该被埋没,说如果有人能找到手稿,一定要交给钱学森先生。”
顾凡感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这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中的安排?
越泽宇的声音有些颤抖:“您哥哥是……”
“他叫李文瀚。”老妇人说,“以前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任教。”
越泽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认识他。1965年,我在莫斯科时,李老师也在那里访问学习。我们参加过同一个研讨班,他还帮我修改过论文。”
老妇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世界真小……真小啊。”
孙老头拍拍妻子的肩膀,对顾凡和越泽宇说:“进屋说吧。既然你们带着教授的手稿,又是我大舅子认识的人,那就是自己人了。”
他们进了木屋。屋里很简陋,但干净整洁。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学者,笑容温和。
“那就是我哥哥。”老妇人指着照片,“他走后,我们就搬回山里了。他在的时候常说,山里有灵气,能让人心静。”
孙老头让越泽宇坐下,检查了他的伤口:“处理得不错,但还得休养。你们今晚就住这儿,明天我送你们一段路。”
“孙伯,太麻烦您了。”顾凡说。
“不麻烦。”孙老头摆摆手,“我大舅子要是知道教授的手稿还在,而且有人愿意冒险保护它,他在地下也会欣慰的。”
中午,孙大娘做了丰盛的午饭——山鸡炖蘑菇,野菜饼子,还有自家酿的野果酒。这是顾凡和越泽宇逃亡以来,吃得最像样的一顿饭。
饭后,孙大娘收拾碗筷,孙老头拿出烟袋,点了一锅烟。
“你们要去北京,见钱老,对吧?”他问。
越泽宇点头。
“这条路不好走。”孙老头吐出一口烟,“从这儿往北,要过三道关卡:怀柔和密云交界处的检查站,密云水库的巡逻队,还有进北京前的最后一关。最近风声紧,听说西山跑了两个要犯,全华北都在查。”
顾凡的心沉了沉。
“但也不是没办法。”孙老头继续说,“我知道几条小路,能绕过检查站。密云水库那边,我有个侄子在水文站工作,能帮忙。最难的是进北京——没有介绍信,没有证件,根本进不了城。”
“那怎么办?”顾凡问。
孙老头想了想:“我给你们写封信,你们带着去找我侄子。他在水文站干了十几年,认识些人,也许能想办法把你们送进北京。”
他顿了顿:“但进了北京,怎么见钱老,就得靠你们自己了。那样的大人物,不是普通人能见到的。”
“我们有教授的亲笔信。”越泽宇说,“还有手稿。钱老认识教授,应该会见的。”
孙老头点点头:“那就好。今晚你们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下午,孙大娘烧了热水,让顾凡和越泽宇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虽然也是旧衣服,但洗得很干净,带着阳光的味道。
洗澡时,顾凡看见越泽宇身上的其他伤疤——除了肋部的新伤,背上、手臂上还有几道旧疤,颜色已经很淡了。
“这些是……”他轻声问。
“在青山村时留下的。”越泽宇平淡地说,“有次跟人打架,被镰刀划的。还有这些——”他指着手臂上的烫伤,“是刚下放时,不会烧灶,烫的。”
顾凡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伤疤。每一道疤,都是一个故事,一段艰难岁月的见证。
“疼吗?”他问。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越泽宇说,“就像这些疤,当时是伤口,现在是勋章。”
顾凡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不想开又能怎样?”越泽宇转头看着他,“日子总要过下去。而且现在想想,要不是那些经历,我也遇不到你。”
他的眼神很认真,顾凡觉得自己的脸又有点发烫。
洗完澡,两人在院子里晒太阳。大黄狗趴在脚边,懒洋洋地打哈欠。孙大娘在屋檐下缝补衣服,孙老头在修理捕兽夹。一切都宁静得不像在逃亡。
“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顾凡轻声说。
“会有的。”越泽宇说,“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也找一个这样的地方,安静地过日子。你写文章,我做研究,养条狗,种点菜。”
顾凡想象那个画面,心里暖暖的。
傍晚,孙大娘拿出一个木盒子,递给越泽宇:“这是我哥哥留下的东西,也许对你们有用。”
越泽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信。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俄文地址,是寄往莫斯科的,但没有寄出。
“这是……”他抽出信纸,上面是中文,字迹工整:
“尊敬的彼得罗维奇教授:
见信如晤。学生回国已有三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您的教诲。您交给泽宇学弟的手稿,我一直在寻找,但至今没有下落。每思及此,心中愧疚难安。
国内形势复杂,科学研究举步维艰。但我始终记得您的话:真理如光,终将穿透黑暗。我会继续寻找手稿,也会继续研究您未完成的课题。
如果您收到此信,请转告薇拉学妹,泽宇学弟一切安好,只是暂时失去联系。也请您保重身体,待云开雾散之日,学生定当再赴莫斯科,聆听您的教导。
学生 文瀚 敬上
1970年5月20日”
信没有写完,下面还有几行被划掉的句子,隐约能看出“审查”“监视”等字眼。显然,这封信最终没能寄出去。
越泽宇的手指轻轻抚过信纸,眼眶发红。
“我哥哥写了很多这样的信。”孙大娘轻声说,“但一封都没寄出去。他说,寄了反而会给教授添麻烦。他就这样一直写,一直收着,直到走的那天。”
她把盒子整个递给越泽宇:“这些信,还有他的一些笔记,你都拿着吧。也许见了钱老,能用得上。”
越泽宇郑重地接过盒子:“谢谢您。我一定会把这些,连同教授的手稿,一起交给该给的人。”
晚上,孙大娘做了野菜饺子。四个人围坐在小桌前,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吃饭、聊天。孙老头讲他年轻时打猎的故事,孙大娘说她哥哥在莫斯科的趣事。
顾凡和越泽宇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这种平凡的温暖,对他们来说,是如此珍贵。
饭后,孙大娘收拾出一间屋子,让两人休息。屋里只有一张炕,但很宽敞,铺着干净的床单。
“早点睡,明天要起早。”孙大娘说完,关上门出去了。
顾凡和越泽宇躺在炕上,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睡着。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凡。”越泽宇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成功了,你想过以后的生活吗?”
顾凡想了想:“想过一点。我想继续读书,把大学念完。然后……也许当个老师,或者编辑。但最重要的是,我想把这一路的故事写下来。”
“写下来?”
“嗯。”顾凡说,“写石婆婆,写老陈,写校医,写孙伯和孙大娘,写所有帮过我们的人。写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普通人如何用善良对抗荒诞,用勇气守护良知。”
越泽宇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会写我们吗?”
“会。”顾凡说,“写你在青山村怎么救我,怎么写我翻窗,怎么写我们在研究所重逢,怎么写这一路的逃亡。写‘拱’这个字,从最初的惊吓,到最后的承诺。”
“那你会怎么结尾?”
顾凡想了想:“我会写——他们最终到达了北京,把该交的东西交给了该给的人。然后,他们开始了新的生活。不是童话般的‘从此幸福快乐’,而是真实的、有笑有泪的、继续前行的生活。”
越泽宇笑了:“这个结尾不错。”
他翻过身,面对顾凡:“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把这个故事写完。”
“我答应你。”顾凡说,“但你也得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看到这个故事出版。”
“我答应你。”
两人在月光中,许下了对彼此的承诺。
窗外,山风轻拂,林涛阵阵。
明天,他们将继续北上。
明天,他们将带着更多人的期望,走向北京。
明天,未寄出的信,将找到它该去的方向。
而今晚,在这个山间的小屋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可以暂时休息,暂时相信——前路虽险,但并非孤身。
因为他们握着手,因为他们有彼此。
还因为,这一路上,有那么多双手,在暗中托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