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3 章 :密云渡口与最后的关卡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孙老头就敲响了房门。
“该出发了。”他在门外说,“趁天黑,过第一道关卡。”
顾凡和越泽宇立刻起床。孙大娘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热粥和咸菜,还有几个煮鸡蛋让他们带着路上吃。
“这些你们拿着。”孙老头递给顾凡一个布包,里面是干粮、水壶,还有一把匕首,“路上防身。还有这封信,给我侄子孙建军的,他在密云水库水文站工作。”
顾凡接过,郑重地放进背包。
孙大娘又拿出两件厚实的旧军大衣:“山里早晚冷,穿上这个。”
两人穿上军大衣,果然暖和了许多。孙老头检查了一遍他们的装备,点点头:“走吧,我送你们到山口。”
大黄狗也跟了出来,摇着尾巴送行。
凌晨的山路漆黑一片,只有孙老头手里的马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他走得很稳,显然对这条路极其熟悉。
“从这儿往北,走二十里,就是怀柔和密云的交界处。”孙老头边走边说,“那里有个检查站,平时不严,但最近肯定加强了。不过我知道一条小路,能绕过去。”
“小路安全吗?”顾凡问。
“安全,但难走。”孙老头说,“要穿过一片乱石坡,还要攀一段岩壁。你朋友这伤……”
“我能行。”越泽宇说。
孙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色微亮时,他们到达一处山口。从这里望下去,能看见远处的公路,和公路上隐约的检查站灯光。
“就送到这儿。”孙老头说,“看见那边那片林子了吗?从林子穿过去,绕过那个山包,后面就是乱石坡。穿过乱石坡,再往北走十里,就能看见密云水库了。”
他拍了拍顾凡的肩膀:“记住,到了水库,找孙建军,就说是我让你们来的。他会帮忙。”
“孙伯,谢谢您。”顾凡由衷地说。
孙老头摆摆手:“快走吧,天亮就不好躲了。”
两人告别孙老头,钻进林子。大黄狗跟了几步,被孙老头叫了回去。它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轻轻叫了几声,像是在告别。
林子很密,没有路,全靠孙老头指的方向前进。顾凡搀扶着越泽宇,艰难地穿行在灌木和树木之间。衣服很快被露水打湿,脸上也被树枝划出细小的伤痕。
上午八点左右,他们终于穿出林子,到达了孙老头说的乱石坡。
那是一片由大小不一的石块堆积而成的陡坡,坡度超过六十度,石块松动,踩上去会滑动。要从这里下去,确实危险。
“我先下,你跟着我的脚印。”顾凡说。
他小心翼翼地踩上第一块石头,测试稳定性,然后迈出第二步。越泽宇紧跟其后,每一步都踩在顾凡踩过的石头上。
乱石坡大约有一百米长,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下到坡底。顾凡的双手被锋利的石块划破了好几处,越泽宇的伤口也受到牵拉,疼得他脸色发白。
但没时间休息。他们继续往北走,按照地图的指引,寻找密云水库的方向。
中午时分,终于看见了水光——密云水库到了。
那是一片广阔的水域,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库大坝雄伟壮观,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沿着水库,有公路蜿蜒,偶尔有车辆驶过。
“水文站在哪里?”顾凡看着地图,有些迷茫。
越泽宇指向水库东侧的一个小山坡:“那儿,有座白房子,应该就是。”
他们朝着白房子走去。距离大约两里路,但都是上坡,走得很慢。
下午两点,终于到达水文站。那是个不大的院子,围墙斑驳,门口挂着“密云水库水文监测站”的牌子。院子里停着一辆旧吉普车,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顾凡敲了敲门。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打开门,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他打量了顾凡和越泽宇一番,问:“你们找谁?”
“请问孙建军在吗?”顾凡问。
“我就是。”男人推了推眼镜,“你们是……”
顾凡拿出孙老头的信:“孙伯让我们来找您。”
孙建军接过信,打开看了几行,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进来吧。”
他让两人进屋,关上门,拉上窗帘。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测量仪器。
“我叔在信里说了。”孙建军压低声音,“你们就是西山跑出来的那两个人?”
顾凡和越泽宇对视一眼,点点头。
孙建军深吸一口气:“你们胆子真大。现在全华北都在找你们,悬赏已经涨到八百块了。”
“我们知道。”越泽宇平静地说,“但我们有必须去北京的理由。”
“为了那些手稿?”
“对。”
孙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叔对我有恩。我爹死得早,是他把我拉扯大的。他开口,我一定帮。但你们得告诉我实话——那些手稿,真的那么重要?”
越泽宇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小心地打开一角,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和俄文字迹:“这是苏联著名空气动力学家彼得罗维奇教授毕生的研究成果。如果应用得当,能大幅提升我国飞行器的设计水平。”
他又拿出李文瀚的信:“这是您舅舅留下的信。他至死都在寻找这些手稿,想把它交给国家。”
孙建军接过信,仔细看完,眼眶红了:“我舅舅……他走得早,我都没来得及孝敬他。”
他把信还给越泽宇,擦了擦眼睛:“说吧,要我怎么做?”
“我们需要进北京。”越泽宇说,“但我们现在没有证件,没有介绍信,过不了检查站。”
孙建军想了想:“明天有一批设备要运往北京的水利科学研究院,我负责押送。你们可以藏在设备箱里,混进去。”
“安全吗?”顾凡问。
“检查站一般只查证件,不查设备。”孙建军说,“但也不能保证百分百安全。万一开箱检查……”
“那就赌一把。”越泽宇说。
孙建军点头:“好。今晚你们就住这儿,明天一早出发。设备车凌晨五点出发,避开高峰期。”
他让两人休息,自己去做饭。晚饭很简单——面条和咸菜,但热气腾腾。吃完饭,孙建军又检查了越泽宇的伤口,重新包扎。
“你这伤,得尽快去医院。”他说。
“到了北京再说。”越泽宇说。
晚上,三人挤在小屋里。孙建军睡床,顾凡和越泽宇打地铺。虽然条件简陋,但比起前几天的山洞和窝棚,已经好了很多。
顾凡睡不着,听着窗外的水声和风声。明天,就要进北京了。那个他们千辛万苦要到达的地方,终于近在眼前。
但到了北京之后呢?怎么见钱老?怎么保证手稿安全送达?一切都是未知数。
“睡不着?”越泽宇低声问。
“嗯。”顾凡说,“在想明天的事。”
“别想太多。”越泽宇说,“我们已经走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步,无论如何也要迈出去。”
顾凡翻过身,面对越泽宇。黑暗中,只能看见他轮廓的剪影。
“越泽宇。”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越泽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莫斯科。”
“莫斯科?”
“嗯。去给彼得罗维奇教授扫墓,告诉他,他的手稿没有丢失,他的研究成果会在中国继续下去。还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去找薇拉,看看她过得怎么样。”
顾凡的心微微一紧,但他说:“应该的。你欠她一个交代。”
“不只是交代。”越泽宇说,“是感谢。谢谢她当年的爱,谢谢她的手表,谢谢她让我在最黑暗的时候,还有一个念想。”
他顿了顿:“但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有新的念想。”
“什么念想?”
“你。”越泽宇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和你一起建实验室的念想,和你一起安静生活的念想,和你一起走完余生的念想。”
顾凡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击中了,又酸又暖,几乎要溢出眼泪。
“我也一样。”他轻声说。
两人在黑暗中握着手,谁都没再说话。但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凌晨四点,孙建军叫醒他们。
“该准备了。”他说。
院子里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车厢里装着几个大木箱。孙建军打开其中一个:“这里面装的是流速仪,箱子里有空间,你们钻进去。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木箱里确实有空间,但很狭窄,两个人挤在里面,几乎动弹不得。孙建军在箱子上钻了几个透气孔,然后盖上盖子,但没有钉死。
“我会在检查站应付过去。”他说,“如果真被开箱检查,你们就说是偷渡的农民,我会尽量周旋。”
“孙哥,谢谢。”顾凡由衷地说。
孙建军摆摆手:“快进去吧。”
顾凡和越泽宇钻进木箱,孙建军盖上盖子。黑暗瞬间笼罩,只有透气孔透进一丝微光。
卡车发动,驶出水文站,沿着水库公路向北行驶。
车厢颠簸,木箱里的两人被晃得难受。越泽宇的伤口受到挤压,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咬牙忍着。
大约半小时后,卡车减速,停住了。
检查站到了。
顾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透过透气孔,能看见外面晃动的灯光和人影。
“证件。”一个声音说。
“给,同志。”是孙建军的声音,“这是送货单,这是我的工作证。”
“这么早送货?”
“没办法,研究院急着用设备。”孙建军赔笑,“您看,这都盖着公章呢。”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听见翻动纸张的声音。
“车厢里装的什么?”
“水文测量设备,流速仪、水位计什么的。都是精密仪器,不能受潮,不能震动。”
“打开看看。”
顾凡和越泽宇瞬间绷紧!
“同志,这箱子都封好了,打开再封挺麻烦的。”孙建军说,“而且设备很精密,万一碰坏了……”
“少废话,打开!”
脚步声靠近车厢,有人爬了上来。
顾凡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爆炸。他紧紧握住越泽宇的手,那只手同样冰冷,同样用力。
“吱呀——”
木箱的盖子被撬开一条缝,光线透进来。顾凡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
但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呼喊声:“着火了!仓库着火了!”
检查站顿时一片混乱。
“哪儿着火了?”
“快!快救火!”
盖子被重新盖上,脚步声匆匆远去。卡车重新发动,缓缓驶离检查站。
顾凡长舒一口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越泽宇也松了口气,但突然咳嗽起来,声音压抑而痛苦。
“没事吧?”顾凡紧张地问。
“没事……”越泽宇的声音很虚弱,“就是……有点闷。”
卡车继续行驶。大约一小时后,再次减速停下。
孙建军打开木箱:“出来吧,进北京了。”
顾凡和越泽宇钻出木箱,发现卡车停在一个僻静的胡同里。周围是典型的北京胡同建筑,青砖灰瓦,偶尔有自行车铃声传来。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孙建军说,“再往前走,就是市区。你们要找的地方在哪儿?”
越泽宇掏出那张泛黄的纸条:“中关村,这个地址。”
孙建军看了看:“不算远,但走过去也得一个多小时。你们这样子太显眼了,得换身衣服。”
他从驾驶室里拿出一个包裹:“这是我自己的衣服,你们换上。还有这个——”他又递过来一些钱和粮票,“不多,但够你们吃几顿饭。”
顾凡和越泽宇不知道该怎么感谢。
“别说了,快换衣服吧。”孙建军摆摆手,“记住,到了中关村,打听地址要小心。钱老那样的人物,不是随便能见的。”
两人换了衣服——普通的蓝色中山装,虽然不合身,但比之前的破烂好多了。孙建军又给了他们两顶帽子,戴上能遮住半张脸。
“我就送到这儿了。”孙建军最后说,“祝你们好运。”
卡车开走了,留下顾凡和越泽宇站在胡同里。
清晨的北京,刚刚苏醒。远处传来电车铃声,自行车流开始出现,早点摊的炊烟袅袅升起。
这座城市,他们千辛万苦要到达的地方,终于到了。
但顾凡知道,最艰难的一关,才刚刚开始。
如何见到钱学森?如何保证手稿安全送达?如何在见到之前不被抓?
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他看看身边的越泽宇,看看自己手中紧握的油纸包,又想起了这一路上所有帮助过他们的人。
石婆婆,老陈,校医,孙老头,孙建军……
他们的善意,像一级级台阶,托举着他们走到了这里。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级台阶了。
“走吧。”越泽宇说,声音虽然虚弱,但眼神坚定。
“嗯,走。”
两人戴上帽子,压低帽檐,融入清晨的北京街头,向着中关村的方向走去。
白鹤,终于飞到了北京。
但能否找到栖息的枝头,还要看接下来的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