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5 章 :病房长夜与“拱”字的归宿
招待所在中关村北边,是个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周培源安排的很周到——单独的房间,干净的床铺,甚至还有热水可以洗澡。
顾凡先帮越泽宇清洗换药,然后自己也洗了个热水澡。热水冲去满身的尘土和疲惫,也冲去了这一路上的紧张和恐惧。
洗完澡,两人躺在床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这是他们逃亡以来,第一次躺在真正的床上,第一次不用担心半夜被追捕。
“像做梦一样。”顾凡轻声说。
“嗯。”越泽宇应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
“你的伤……明天去医院,会好的。”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顾凡问:“等伤好了,你想做什么?”
越泽宇想了想:“先把‘白鹤’课题完善。钱老说得对,最核心的三页遗失了,但思路还在,我可以试着推导出来。”
“然后呢?”
“然后……”越泽宇转头看着顾凡,“建一个实验室,像我跟你说过的那样。做纯粹的科学研究,培养真正的科学家。”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很亮:“你愿意……来帮我吗?”
顾凡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我能帮什么?我又不懂科学。”
“你可以写。”越泽宇说,“写我们的故事,写科学家的故事,写这个时代的故事。实验室需要记录者,需要有人把那些激动人心的发现、那些失败的尝试、那些深夜的灵光一闪,都记录下来。”
他顿了顿:“而且,我需要你。不是需要你帮忙,是需要你在身边。”
顾凡感觉脸颊发烫。他翻过身,面对越泽宇:“我也是。需要你在身边。”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这一次,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只有坦然的承认。
越泽宇伸出手,轻轻抚摸顾凡的脸颊。那个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在青山村的时候,”他轻声说,“我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长相,是眼神——那种不肯认命的眼神。”
“你那时总欺负我。”顾凡小声说。
“不是欺负。”越泽宇的手指停在他眼角,“是试探。我想知道,你是真的不一样,还是装的。”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越泽宇说,“你是真的。坚韧,聪明,善良,还有……勇敢得让人心疼。”
顾凡的眼睛湿润了。他握住越泽宇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也是。骄傲,固执,聪明绝顶,还有……温柔得让人意外。”
越泽宇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他凑近一些,额头抵着顾凡的额头:“顾凡,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什么?”
“在研究所,被关在207室的时候,每天晚上,我都在想你。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是不是还在等我,想如果我能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
顾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也是。在北大,被审查的时候,在被监视的时候,我都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来救我。”
“现在我来了。”越泽宇说,“虽然晚了点。”
“不晚。”顾凡摇头,“刚刚好。”
两人靠在一起,像两棵终于找到彼此的树。这一路的艰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相认的甜蜜。
第二天一早,周培源派车来接他们去医院。
医院是部队的医院,条件很好。医生给越泽宇做了全面检查——肋骨骨折三根,其中一根错位严重,必须手术;伤口感染,需要继续用抗生素;另外还有营养不良和过度疲劳导致的各种问题。
“得住院。”医生说,“至少两周。”
越泽宇皱眉:“太久了。我还有很多事……”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医生引用钱学森的话,“钱老特意交代,要给你最好的治疗。你要是不配合,我可没法交代。”
越泽宇无奈,只能同意。
手术安排在下午。进手术室前,顾凡握着他的手:“我在这儿等你。”
“嗯。”越泽宇看着他,“别走。”
“不走。”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顾凡在走廊里等,坐立不安。周培源也来了,陪他一起等。
“放心,主刀的是全院最好的外科主任。”周培源安慰他,“不会有事的。”
顾凡点头,但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四点,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骨折已经复位固定,感染也控制住了。接下来就是静养。”
顾凡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
越泽宇被推出来时,麻药还没完全退,眼神迷离。看见顾凡,他努力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顾凡握住他的手,“睡吧,我在这儿。”
越泽宇闭上眼睛,沉沉睡着了。
周培源安排顾凡住在医院附近的招待所,方便照顾。又给他办了一张陪护证,可以自由出入病房。
“你也好好休息。”周培源说,“这一路,你也累坏了。”
顾凡确实累坏了。回到招待所,他一沾床就睡着了,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他急忙赶到医院,越泽宇已经醒了,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不错。
“感觉怎么样?”顾凡问。
“疼。”越泽宇实话实说,“但能忍。”
医生来查房,检查了伤口,换了药:“恢复得不错。年轻人,底子好。”
接下来的日子,顾凡每天在医院陪护。早晨给越泽宇擦脸,喂饭;下午陪他聊天,读书;晚上等他睡了才回招待所。
病房是单间,很安静。窗外有棵槐树,正是发芽的时候,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越泽宇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第三天就能坐起来了,第五天就能下床走几步。医生很惊讶他的恢复速度,说这跟他的意志力有很大关系。
“想快点好。”越泽宇对顾凡说,“好了一起去建实验室。”
顾凡笑了:“急什么,先把伤养好。”
住院的第八天,钱学森来了。
他提着一篮水果,没有带随从,就像个普通的长辈来看望晚辈。
“钱老。”越泽宇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钱学森按住他,“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多了。”
钱学森在床边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些天,我仔细研究了彼得罗维奇教授的手稿。很了不起,真的。很多思路,对我们现在的项目有直接启发。”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他自己做的笔记和推导:“你看这里,教授提出的这个优化算法,完全可以应用在新型导弹的制导系统上。还有这个气动模型……”
两人讨论起学术问题。顾凡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他安静地听着,看着越泽宇的眼睛越来越亮——那是真正的科学家谈到热爱的事物时的光芒。
讨论了一个多小时,钱学森合上文件夹:“泽宇,等你伤好了,我想请你参与一个项目。国防科工委牵头,关于新一代飞行器的预研。你有兴趣吗?”
越泽宇愣住了:“我……我可以吗?我的政治背景……”
“那些我来处理。”钱学森说,“科学就是科学,不该受其他因素干扰。你的能力,我看得到;你的品格,这一路已经证明。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越泽宇的眼睛湿润了:“谢谢您,钱老。”
“不用谢我。”钱学森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尽快归队。”
他又看向顾凡:“小顾,你呢?有什么打算?”
顾凡想了想:“我想回北大,把书念完。然后……也许当个编辑,或者记者。我想把这一路的故事写下来。”
“写下来好。”钱学森点头,“历史需要记录者。尤其是那些普通人的故事,那些在特殊年代保持良知和勇气的故事,更应该被记住。”
他站起身:“我还有个会,先走了。你们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了,郑卫国那边,已经处理了。他滥用职权,打压科研人员,上面已经立案调查。你们安全了。”
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顾凡和越泽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
安全了。
真的安全了。
“你可以回北大了。”越泽宇说。
“嗯。”顾凡点头,“但我会经常来看你。”
“等我出院了,也去看你。”
两人都笑了。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的笑容。
住院的第十二天,越泽宇可以下床走动了。顾凡扶着他,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步。
春天的北京,花都开了。桃花,杏花,丁香,空气里弥漫着花香。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很舒服。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远处有孩子在玩耍,笑声清脆。
“顾凡。”越泽宇突然说。
“嗯?”
“还记得在青山村,我说要‘拱一拱’吗?”
顾凡的脸一下子红了:“记得。”
“那时我是故意的。”越泽宇说,“想吓唬你,想看看你的反应。你当时一脸茫然,完全不懂那个字的意思。”
“后来懂了。”顾凡小声说。
“现在呢?”越泽宇看着他,“现在你觉得,‘拱’是什么意思?”
顾凡想了想:“是守护。是你受伤时我照顾你,是我害怕时你保护我。是我们一起走过的这一路,互相支撑,互相依靠。”
越泽宇摇头:“不止。”
“那还有什么?”
“还有这个。”越泽宇轻轻握住顾凡的手,十指相扣,“是牵手,是并肩,是余生。”
顾凡的心跳得很快。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向越泽宇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温柔和认真。
“越泽宇。”
“嗯?”
“等我们老了,也这样牵手散步,好不好?”
“好。”越泽宇用力握紧他的手,“不只老了,现在,以后,一直这样。”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近处有花香浮动。
这一刻,如此宁静,如此美好。
顾凡忽然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所有画面——青山村的初遇,知青点的试探,研究所的重逢,山林的逃亡,北京的抵达……像一部漫长的电影,终于到了最温暖的结局。
不,不是结局。
是新的开始。
“越泽宇。”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爱你。”
越泽宇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顾凡说这三个字。不是喜欢,不是依赖,是爱。
他看了顾凡很久,然后凑近,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我也爱你。”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没有惊心动魄的告白,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和一个轻轻的吻。
但足够了。
对他们来说,这一路的风雨,这一路的相扶,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爱不需要华丽的语言,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你在;在脆弱的时候,你扶;在迷茫的时候,你指路。
“拱”这个字,从最初的惊吓,到后来的试探,到逃亡中的守护,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它最终的归宿——
是爱。
是相守。
是余生紧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