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6 章 :重返燕园与未完的故事
越泽宇住院的第十五天,医生终于批准出院。
“骨折已经基本愈合,但还要注意,三个月内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运动。”医生交代,“定期复查,按时吃药。”
顾凡认真记下所有注意事项。周培源派车来接,还是那辆吉普车,还是那个司机。
“先送小顾回北大。”周培源说,“泽宇暂时住招待所,等完全康复了再做安排。”
车子驶向海淀,驶向燕园。顾凡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五味杂陈——离开时是被押送审查,回来时是平安归来。这中间,隔了一场生死逃亡。
北大校门口,顾凡下车。越泽宇坐在车里,握了握他的手:“去吧。安顿好了来找我。”
“嗯。”顾凡点头,转身走进校门。
四月的燕园,春意正浓。未名湖波光粼粼,湖畔的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图书馆前的草坪上,有学生在读书。一切如旧,仿佛他从未离开。
但顾凡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先回宿舍。宿舍里没人,应该是上课去了。他的床铺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桌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简单打扫了一下,然后去系里报到。
中文系办公室,系主任看见他,愣了一下:“顾凡?你回来了?”
“主任,我回来了。”顾凡平静地说。
系主任上下打量他,眼神复杂:“审查……结束了?”
“结束了。”顾凡说,“我是清白的。”
系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回来就好。学业落下了不少,得抓紧补上。”
“我会的。”
从系里出来,顾凡去图书馆。他想找几本落下的教材,却意外地遇见了熟人——陈向东,那个曾经一起办《视野》的同学。
“顾凡!”陈向东看见他,又惊又喜,“你回来了?没事了?”
“没事了。”顾凡微笑。
两人在图书馆外的长椅上坐下。陈向东压低声音:“你知道吗?你走之后,《视野》被彻底查禁了。几个参与的同学都被记过处分。我因为家庭成分好,只被警告。”
顾凡心中一沉:“对不起,连累你们了。”
“别说这种话。”陈向东摇头,“我们自己愿意做的。而且,你知道吗?《视野》虽然没了,但它的影响还在。很多同学私下传阅你写的文章,特别是那篇《普通人的史诗》。”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手抄的文章——正是顾凡在逃亡路上构思的那些故事。
“这是……”顾凡惊讶。
“我抄的。”陈向东说,“从各种渠道收集的片段。虽然不完整,但大家都爱看。顾凡,你写的不是文章,是人心。”
顾凡接过笔记本,一页页翻看。那些在逃亡路上构思的故事,那些关于石婆婆、老陈、校医、孙老头的故事,竟然已经被同学们传抄,在校园里秘密流传。
“大家说,”陈向东轻声说,“这才是真正的文学。不是歌功颂德,不是无病呻吟,是记录真实的人,真实的生活,真实的勇气。”
顾凡的眼睛湿润了。他想起越泽宇的话——写下来,把这一路的故事写下来。
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这是所有渴望真实、渴望良知的人的事。
“我想继续写。”顾凡说,“写成一本书。”
“我帮你。”陈向东立刻说,“收集资料,整理素材,什么都行。”
“谢谢。”
“不用谢。”陈向东笑了,“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
告别陈向东,顾凡去了未名湖。他在湖边坐下,看着波光粼粼的湖水,想起很多事——想起在这里写过的文章,想起被审查时的恐惧,想起越泽宇深夜来找他的那个晚上。
“同学,请问中文系怎么走?”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顾凡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军大衣、背着行李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新生。
“往那边走。”顾凡指路。
“谢谢。”年轻人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同学,你听说过一个叫顾凡的人吗?我听说他写的故事特别好,想找他请教。”
顾凡愣住了:“你……知道他?”
“知道啊!”年轻人眼睛亮了,“我们那儿好多知青都传抄他的文章。特别是最近流传的那些故事,写普通人如何在特殊年代保持善良的,太感人了。我考北大,有一半原因就是想见见他。”
顾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想到,自己的文字竟然有了这样的影响。
“你……就是顾凡?”年轻人突然反应过来。
顾凡点点头。
年轻人激动地握住他的手:“真的是你!太好了!我叫李卫国,从陕西考来的。你的文章,在我们那儿传遍了!大家都说,这才是真正的文学!”
顾凡被他的热情感染,也笑了:“谢谢。但那些文章……现在还不能公开。”
“我知道。”李卫国压低声音,“但我们私下传。总有一天,能公开的。我相信。”
他掏出一个小本子:“能给我签个名吗?”
顾凡接过本子,想了想,写下:“记录真实,守护良知。与李卫国同学共勉。”
李卫国如获至宝,小心地收好本子:“我会记住的。谢谢你,顾凡同学。”
他离开后,顾凡坐在湖边,久久不能平静。原来,文字真的有力量。原来,真实的故事真的能打动人心。
傍晚,顾凡去招待所找越泽宇。
越泽宇正在看书,是钱学森送来的一些资料。见顾凡进来,他放下书:“怎么样?学校那边?”
“比想象中好。”顾凡讲了今天的经历,“大家还记得我,还记得那些文章。”
“那就好。”越泽宇说,“你的文字,有价值。”
“你的科学也有价值。”顾凡说,“钱老说的项目,你准备参加吗?”
越泽宇点头:“参加。但我想提一个条件——实验室要建,但不仅是国防项目,也要做基础理论研究。像彼得罗维奇教授那样,研究那些可能几十年后才用得上,但对人类未来至关重要的课题。”
“钱老会同意吗?”
“他会的。”越泽宇说,“真正的科学家都明白,基础理论才是根本。”
顾凡在床边坐下,握着他的手:“等你完全康复了,我们就开始。你建实验室,我写文章。我们一起,做有意义的事。”
“好。”越泽宇反握他的手,“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顾凡白天上课,晚上来陪越泽宇。越泽宇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已经可以长时间走动了。
周末,他们一起去颐和园。春天的颐和园,山清水秀,游人如织。两人沿着长廊慢慢走,看湖光山色,看游人笑脸。
“像普通人一样。”顾凡说,“真好。”
“我们本来就是普通人。”越泽宇说,“只是经历特殊了点。”
他们在佛香阁前的石阶上坐下。远处,昆明湖波光粼粼,万寿山郁郁葱葱。
“顾凡。”越泽宇突然说。
“嗯?”
“等实验室建起来,我们就在附近买个房子。不用大,够住就行。院子里种棵树,养条狗。你写累了,就出来走走;我研究累了,就找你说话。”
顾凡想象那个画面,心里暖暖的:“好。还要有个书房,你的科学书,我的文学书,都放一起。”
“还要有个窗户,对着院子。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赏叶,冬天看雪。”
“还要有个厨房,我学做饭,做你爱吃的。”
“不用你做饭。”越泽宇说,“我们一起做。”
两人相视而笑。那种对未来的憧憬,如此具体,如此温暖。
从颐和园回来,顾凡开始整理这一路的素材。他买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一页页记录——石婆婆的山洞,老陈的窝棚,校医的诊所,孙老头的木屋,孙建军的卡车,周培源的目光,钱学森的承诺……
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他都尽力回忆,认真记录。
这不是小说,是纪实。不是虚构,是真实。
他要写下的,不是他们两个人的故事,是这个时代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故事。是那些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的人,是那些在绝境中伸出援手的人,是那些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良知的人。
越泽宇也在忙。钱学森给他安排了一个临时办公室,在中科院力学所。他开始研究“白鹤”课题,尝试推导遗失的那三页核心内容。同时,也在规划未来的实验室——研究方向,人员配置,设备需求……
两人都很忙,但每天晚上都会见面。有时在招待所,有时在北大附近的小饭馆,简单吃个饭,说说各自一天的进展。
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平凡,但充实。
五月的一天,越泽宇接到通知——国防科工委的项目正式启动,他被任命为理论组副组长。同时,钱学森特批,允许他在项目之外,开展基础理论研究。
“实验室可以建了。”越泽宇告诉顾凡,“地址选好了,在中关村北边,有个废弃的仓库,改造一下就能用。”
“太好了!”顾凡由衷地高兴。
“名字我想好了。”越泽宇说,“叫‘白鹤实验室’。纪念彼得罗维奇教授,也纪念这一路的所有。”
白鹤实验室。
顾凡喜欢这个名字。白鹤——既能脚踏实地,又能仰望星空。既严谨如数学证明,又大胆如艺术创作。
这不仅是实验室的名字,也是他们人生的追求。
六月,越泽宇完全康复,搬出了招待所。顾凡帮他在中关村附近租了个小房子,一室一厅,虽然简陋,但干净明亮。
搬家那天,周培源来了,还带了个礼物——一幅字,是他亲手写的:“科学求真,人文求善”。
“挂在新家。”周培源说,“记住,科学和人文,就像鸟的两只翅膀,缺一不可。”
钱学森也托人送来礼物——一套精装的《空气动力学基础》,扉页上有他的亲笔题字:“致越泽宇同志:愿白鹤高飞,真理长明。”
两人把字画挂在客厅,把书摆在书架上。小小的房子,顿时有了家的感觉。
晚上,他们自己做饭。顾凡炒了两个菜,越泽宇煮了汤。虽然简单,但两人吃得很香。
饭后,坐在窗前喝茶。窗外,北京的夜空难得地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
“顾凡。”越泽宇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青山村没有放弃我,谢谢你在研究所冒险救我,谢谢这一路陪我走到这里。”
顾凡握住他的手:“我也谢谢你。谢谢你在最黑暗的时候给我希望,谢谢你在最危险的时候保护我,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爱。”
两人靠在一起,看窗外的星星。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顾凡轻声问。
“会。”越泽宇说,“一直这样,直到老,直到死。”
“然后呢?”
“然后……”越泽宇想了想,“如果有来生,还要遇见你。还要说那句‘不如让我拱一拱’,还要一起逃亡,还要一起建实验室,还要一起变老。”
顾凡笑了,眼泪却掉下来:“那说好了。来生还要遇见。”
“说好了。”
夜渐深,星渐明。
在这个普通的北京夜晚,在这个刚刚安顿的小家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宿。
前路还长——实验室要建,文章要写,时代在变,挑战还有很多。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有彼此,有梦想,有这一路积攒的勇气和善良。
还有那个从惊吓到承诺,最终化作相守的“拱”字。
它将伴随他们,走过余生每一个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