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7 章 :实验室的灯光与第一篇文章
七月的北京,暑热初临。
白鹤实验室的改造工程开始了。那是个废弃的仓库,面积不小,但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墙壁斑驳。越泽宇亲自设计改造方案——哪里做实验区,哪里做计算室,哪里做图书室,都规划得清清楚楚。
顾凡也来帮忙。虽然他不懂建筑,但可以帮忙打扫,搬运材料,记录开支。每天下午没课,他就骑自行车来中关村,和工人们一起干活。
“你一个大学生,干这种粗活,不合适。”工头老赵说。
“没什么不合适。”顾凡擦擦汗,“这也是我的实验室。”
老赵笑了:“你们这些知识分子,跟别人不一样。我干过不少工程,没见过老板亲自搬砖的。”
越泽宇确实在搬砖。他伤刚好,医生嘱咐不能干重活,但他不听,非要参与。顾凡劝不住,只能尽量帮他分担。
“你这样不行。”顾凡晚上给他按摩肩膀,“伤口刚长好,万一又伤了怎么办?”
“没事。”越泽宇说,“看着实验室一点一点建起来,心里高兴。”
确实,仓库一天一个样。漏雨的屋顶补好了,斑驳的墙壁刷白了,破烂的窗户换新了。虽然还是简陋,但已经有了实验室的样子。
最让越泽宇高兴的是设备的到来。钱学森特批,从科学院调拨了一批淘汰但还能用的设备——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甚至还有一台老式的电子计算机。虽然跟国际先进水平没法比,但已经足够开始基础研究了。
设备运来的那天,越泽宇像孩子一样,围着那些仪器转,眼睛里闪着光。
“这是我们的起点了。”他对顾凡说。
“起点很好。”顾凡说。
八月,实验室初步建成。越泽宇招了第一个助手——林骁,那个在研究所里代号“蜂鸟”的年轻技术员。郑卫国被调查后,研究所很多人受到牵连,林骁主动辞职,来投奔越泽宇。
“我就知道,你能出来。”林骁说,“那些数学密码,只有你能设计出来。”
“谢谢你。”越泽宇郑重地说,“没有你的帮助,我们出不来。”
“不用谢。”林骁笑笑,“我也是为了自己。在那个地方,憋屈。”
除了林骁,越泽宇还招了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男一女,都是学数学和物理的。实验室虽然小,但团队初步形成了。
九月,白鹤实验室正式挂牌。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领导剪彩。就是在一个普通的周六上午,越泽宇和顾凡一起,把“白鹤实验室”的牌子挂在了门口。
阳光正好,牌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拍张照吧。”顾凡提议。
他借来相机,让林骁帮忙拍照。越泽宇站在牌子旁,顾凡站在他身边,两人都笑着,笑得像两个终于实现梦想的孩子。
照片洗出来,黑白的,但很清晰。越泽宇把它夹在笔记本里,说这是实验室的第一张照片,要永远保存。
实验室开始运转了。越泽宇主持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完善“白鹤”课题。他带着林骁和两个助手,从早到晚泡在实验室,推导公式,验证数据,设计实验。
顾凡也忙。他回北大继续学业,同时开始写那本书——《穿过黑暗的善意》。他利用课余时间采访、收集资料,晚上在宿舍熬夜写作。
周末,他去实验室。有时带些吃的,给加班的人加餐;有时安静地坐在角落,看他们工作,记录那些瞬间——越泽宇凝眉思考的样子,林骁激烈争论的样子,年轻助手们恍然大悟的样子……
这些都是他书里的素材。
十月,顾凡完成了第一章。他写的是石婆婆的故事——一个失去儿子的老妇人,如何在深山里帮助两个逃命的陌生人。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叙述,但字里行间,都是人性的温暖。
他把稿子拿给陈向东看。陈向东看完,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写得不好?”顾凡问。
“不,是太好了。”陈向东说,“好得……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都是真的。”顾凡说,“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知道。”陈向东点头,“就是因为是真的,才这么震撼。顾凡,这本书……可能会改变很多人。”
“我不求改变什么。”顾凡说,“只求记录。记录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不该被遗忘的事。”
他把稿子也给越泽宇看。越泽宇在实验室的灯光下,一页页仔细读完。
“写得好。”他放下稿子,眼睛有点红,“石婆婆……她现在好吗?”
“不知道。”顾凡说,“等书出版了,我想回去看看她。还有老陈,校医,孙老头……所有帮过我们的人。”
“我跟你一起去。”越泽宇说,“当面说声谢谢。”
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冷了。实验室装了取暖炉,但还是很冷。越泽宇和助手们穿着棉衣工作,手冻得通红,但热情不减。
他们的研究有了突破——成功推导出了“白鹤”课题遗失的那部分内容。虽然还有待验证,但理论框架已经完整了。
“可以写论文了。”越泽宇说,“投给《力学学报》。”
“会用真名吗?”顾凡问。
“用。”越泽宇坚定地说,“彼得罗维奇教授的成果,应该用他的名字发表。我会在论文里详细说明手稿的来源,说明教授的故事。”
“可能会有人质疑。”
“那就让他们质疑。”越泽宇说,“真理不怕质疑。”
论文写得很顺利。越泽宇主笔,林骁协助,两个助手负责计算和验证。顾凡帮忙整理文字,让那些深奥的数学公式,也能被非专业人士理解。
十二月底,论文完成。题目是《非线性动力系统优化模型的完善与发展——基于彼得罗维奇“白鹤”课题的后续研究》。署名是:越泽宇,林骁,以及——伊万·彼得罗维奇。
“教授的名字应该在第一作者的位置。”越泽宇说,“这是他的成果,我们只是完善和发展。”
论文投出去了。等待审稿的日子里,实验室继续其他研究。越泽宇开始规划下一个课题——关于混沌理论在气象预测中的应用。
“这个课题可能要做很多年。”他说,“但值得做。如果成功了,也许能更准确地预测天气,减少自然灾害的损失。”
顾凡的书也在继续写。第二章写老陈的故事——一个老渔夫,如何用亡妻留下的医药箱,帮助两个陌生人。第三章写校医的故事——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如何在陌生人身上延续善意。
每一章写完,他都会念给越泽宇听。越泽宇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提些建议,更多的时候,只是握着他的手,说:“写下去。把这些故事写下去,让更多人知道。”
一九八零年的春节,两人是在实验室过的。
越泽宇的父母早就去世了,顾凡在这个世界的“家人”也疏远了。他们买了些饺子皮和肉馅,在实验室的小厨房里自己包饺子。
林骁也没回家,他的家在南方,太远。三个人一起,包饺子,煮饺子,虽然简单,但很温馨。
吃完饺子,他们坐在实验室里守岁。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北京城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
“又是一年了。”顾凡说。
“嗯。”越泽宇握住他的手,“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个春节。”
第一个春节,在青山村,两人还是互相试探的关系。
第二个春节,在逃亡路上,生死未卜。
第三个春节,在北京,在实验室,在一起。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越泽宇说,“第十个,第二十个,第五十个……”
“五十年后,我们都老了。”顾凡想象那个画面,“头发白了,走路慢了,但还在一起。”
“还在一起。”越泽宇重复,“还在这间实验室,或者在我们的小房子里,看书,喝茶,回忆年轻时的故事。”
林骁在旁边笑了:“你们俩,肉麻不肉麻?”
“不肉麻。”顾凡认真地说,“这是约定。”
零点,新年的钟声响起。远处传来更密集的鞭炮声,夜空被烟花照亮。
“新年快乐。”顾凡说。
“新年快乐。”越泽宇在他额头轻轻一吻。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春节后,好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论文通过了初审。《力学学报》编辑部来信,认为论文“具有重要理论价值”,建议修改后发表。
然后是顾凡的书有了进展。陈向东认识一个出版社的编辑,看了第一章后很感兴趣,愿意考虑出版。
“但可能需要删改。”编辑说,“有些内容太敏感。”
“不能删改。”顾凡坚持,“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如果出版不了,我就自己印,私下传阅。”
编辑被他的坚持打动:“我再争取一下。现在政策在变,也许能成。”
三月,越泽宇接到通知——国防科工委的项目第一阶段完成,他的理论模型被证明有效,获得了表彰。
颁奖仪式上,钱学森亲自给他颁奖。
“继续努力。”钱学森说,“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科学家。”
“我会的。”越泽宇郑重承诺。
四月,春暖花开。实验室院子里的杏树开花了,粉白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很美。
顾凡的书终于有了突破——出版社同意出版,但首印只有三千册,而且不能大规模宣传。
“三千册就够了。”顾凡说,“只要能出版,就有人能看到。”
越泽宇的论文也正式发表了。《力学学报》那一期,封面推荐就是他们的论文。论文末尾,越泽宇特意加了一段致谢:
“本研究基于苏联科学家伊万·彼得罗维奇教授未完成的手稿。教授在特殊时期将毕生心血托付于中国学生,体现了科学无国界的崇高精神。谨以此文,纪念彼得罗维奇教授,并感谢所有在艰难岁月中守护知识传承的人们。”
论文发表后,在学术界引起了一定反响。有人赞叹理论的精妙,有人质疑政治风险,但越泽宇不在乎。他相信,真理终究会被认可。
五月,顾凡的书《穿过黑暗的善意》出版了。淡蓝色的封面,简单的书名,翻开第一页,是周培源的题词:“记录真实,守护良知。”
首印三千册,很快售罄。出版社加印五千册,还是供不应求。读者来信像雪片一样飞来,有知青,有工人,有学生,有老人……
“您的书让我相信,善良从未消失。”一封信写道。
“我父亲也是那样的人,在文革中偷偷帮助被批斗的老师。看了您的书,我觉得父亲的故事也值得被记录。”另一封信写道。
顾凡一封封地读,一封封地回。他知道,这本书触动了一代人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对那些在黑暗中依然保持善良的人的怀念和敬意。
六月,越泽宇和顾凡决定,回一趟青山村。
他们要去看看石婆婆,老陈,校医,孙老头……所有帮助过他们的人。要当面说声谢谢,要告诉他们,他们的善意没有被辜负。
临行前,钱学森和周培源来送行。
“代我向那些普通人问好。”钱学森说,“他们是这个国家的脊梁。”
“一定。”越泽宇说。
周培源给了他们一个信封:“这里面有些钱和粮票,带给那些帮助过你们的人。虽然不多,但是心意。”
火车开动,驶出北京站。顾凡和越泽宇坐在硬座车厢里,看着窗外的景色迅速后退。
一年前,他们从相反的方向逃向北京。
一年后,他们沿着来路返回,去兑现一个承诺——感谢的承诺。
“紧张吗?”越泽宇问。
“有点。”顾凡说,“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会好的。”越泽宇握住他的手,“善良的人,会有好报。”
火车向南行驶,穿过华北平原,穿过山川河流。
顾凡靠在越泽宇肩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城市。这一路,他们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人,经历了太多事。
但最终,他们找到了彼此,找到了方向,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越泽宇。”
“嗯?”
“这一路,值得。”
“值得。”越泽宇重复,握紧他的手,“每一里路,每一滴汗,每一道伤,都值得。”
因为值得,所以无畏。
因为值得,所以坚持。
因为值得,所以相爱。
火车继续向前,载着两个终于找到归宿的灵魂,驶向那些点亮过他们生命的普通人。
驶向一个关于感恩的故事。
驶向一个温暖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