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父子商议
李贞贤从徐妙云的坤宁宫缓步走出,晨露沾湿了她的裙裾,微凉的风一吹,才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混沌。她的脑袋还昏沉得厉害,方才殿内的对话如同惊雷般在耳畔回响,双腿更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谁能想到,端庄持重的正宫徐娘娘,竟会提出让她的亲妹妹李均淑,去给侧妃徐妙锦做通房大丫头。
这等安排,早已超出了李贞贤过往的认知。可徐妙云的话语字字恳切,又句句戳中了她的难处:以她如今在东宫的处境,无宠无势,容貌亦非顶尖,想要稳稳谋得一席之地已是难如登天。日子一天天过去,太子朱标日理万机,她只会渐渐被遗忘在深宫的角落里。可她的妹妹李均淑还小,若是她将来有个三长两短,这深宫之中,年幼的妹妹又能依靠谁?难道要像宫中无数无名女子那般,孤独终老,甚至连安稳度日的机会都没有吗?
更何况,侧妃徐妙锦乃是太子心尖上的人,深得宠爱,若是妹妹能去她身边做通房大丫头,若是能侥幸得侧妃青眼,哪怕不能攀龙附凤,至少也能在东宫站稳脚跟,不用再像如今这般看人脸色。往后妹妹有了好归宿,说不定还能暗中照拂她这个姐姐,让她在这深宫里的日子,能稍稍好过一些。
李贞贤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桂香的晨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稍稍清醒了几分。她缓缓停下脚步,转过身,紧紧握住了身后紧紧跟着的李均淑的小手——那双手纤细又温热,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牵挂。
李均淑怯生生地抬起头,一双杏眼湿漉漉的,看着姐姐凝重的脸庞,小嘴一扁,晶莹剔透的泪珠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声音软糯又带着委屈:“姐姐……是不是均淑做错事了?娘娘为什么要把均淑送到别的娘娘身边去……均淑只想跟着姐姐……”
李贞贤看着妹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头一酸,连忙半蹲下身,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小脑袋,指尖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语气严肃却又带着疼惜:“均淑乖,不哭。不是你做错了事情,这是娘娘给咱们姐妹寻的一条出路。从今天开始,姐姐要教你很多东西——如何伺候主子,如何应对宫中的人和事,如何保全自己……这些话,你一定要认真听,用心学,这关乎着你我姐妹二人的身家性命,明白了吗?”
李均淑正是懵懂无知的年纪,哪里懂什么“身家性命”,可看着姐姐眼底的郑重,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袖,哽咽着说道:“均淑明白……均淑一定好好学,不让姐姐担心……”
夜色渐深,东宫之内万籁俱寂,唯有宫灯在廊下轻轻摇曳,映着斑驳的宫墙,将姐妹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一夜,李贞贤彻夜未眠,将宫中的规矩、伺候人的诀窍,一点点记在纸上,又一字一句地教给妹妹,直到天快亮时,才靠着墙壁,稍稍小憩了片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宫的寝殿内便亮起了灯火。朱标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肢,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黑线,一旁的宫女连忙上前,递上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清冽的茶香驱散了残留的困意,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放纵了,实在是放纵了。往后可得节制些,哪怕身子骨再硬朗,也经不起这般折腾,这后宫的妃嫔们,一个个精力倒是旺盛得很……”
好在今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朱标也没有太过紧急的政务。他换上一身明黄色常服,坐上了专属的无顶软轿,轿身由四名健壮的太监抬着,晃晃悠悠地朝着奉天殿而去。软轿平稳舒适,沿途的宫人们见了,纷纷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喘一口。
朱标靠在轿中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份东厂递上来的秘报,反复翻阅着。可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愈发阴沉,握着秘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嘴角更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周身的气息也渐渐冷了下来——秘报上的内容,实在是让他怒火中烧。
不多时,软轿便抵达了奉天殿外。朱标收起秘报,缓缓走下软轿,抬头望向这座巍峨雄伟的宫殿,殿宇飞檐翘角,气势恢宏,依旧是往日里庄严肃穆的模样。踏入殿内,只见朱元璋的龙案上空空如也,而他自己的桌案上,却早已堆满了厚厚的奏章,摞得如同小山一般,一眼望不到头。
“标儿来了啊?”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朱元璋身着一身素色常服,脸上带着几分日晒雨淋的黝黑——这些日子,他天天泡在皇宫的皇庄里,拔草、施肥、耕地,这些农活他一点都没落下,连鞋袜上都沾着泥土。可即便如此操劳,他的眼神却愈发明亮有神,精神状态也比往日好了太多,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丝毫没有年迈的疲惫。
朱标连忙上前,对着朱元璋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爹,儿子来了。”他直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凝重,继续说道:“爹,东厂那边出事了。海外那些土蛮,竟然联合起来抵制咱们大明的商人,说咱们的商人扰乱他们的民生,还公然焚烧咱们大明商人的货物,甚至还动手殴打咱们的商人,实在是嚣张至极!”
朱元璋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从龙椅上坐直了身子,语气平静地说道:“这事咱已经听说了,要不然也不会急匆匆地从皇庄赶回来。说说吧,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打算怎么处理?”
朱标的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怒气,他双手将手中的秘报递到朱元璋面前,沉声道:“爹,您先看看这份秘报。这些土蛮简直是无法无天,咱们大明的商人好心去他们那里通商,给他们带去丝绸、瓷器、茶叶这些好东西,他们不仅不感恩,反而恩将仇报,竟然还敢动手焚烧咱们的货物,殴打咱们的商人!这口气,儿子实在咽不下去!”
朱元璋随手接过秘报,仔细地翻阅着,越看,他的脸色也愈发阴沉,黝黑的脸上皱出了几道深邃的皱纹。待他看完,猛地将秘报拍在龙案上,怒声说道:“这些个地方的蛮夷,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本来他们那边就战乱不断,民不聊生,咱们大明好心收留他们的流民,给他们带去生计,他们竟然还敢招惹咱们强明!当真是不知道死活!”
在朱元璋的眼中,海外那些四分五裂的部落,就如同秦始皇横扫六合之前的中原大地,一盘散沙。中原大地能在秦始皇的手中实现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成为大一统的王朝,可那些蛮夷之地,却始终是稀碎一片,连一个能统一部落的英雄人物都孕育不出来,如今竟然还敢挑衅大明的威严,简直是自寻死路!
朱标也忍不住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怒火:“他们不仅焚烧咱们的货物,殴打咱们的商人,还说咱们大明的商人是祸乱他们之地的根源,简直是无稽之谈!咱们大明的商人去他们那里通商,是给他们带去了生计,让他们能用上咱们大明的好东西,改善他们的生活,可他们倒好,反而倒打一耙,实在是可恶!”
朱元璋看着儿子怒气冲冲的模样,黝黑的额头上皱出的黑线更深了。他缓缓站起身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忽然感觉有些尴尬,只好又坐回了龙椅上。但终究是没忍住,他对着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挥了挥手,沉声道:“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奉天殿!”
“是!”宫女太监们连忙躬身应道,纷纷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奉天殿,殿门被轻轻关上,偌大的奉天殿内,只剩下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二人。
朱元璋这才看向朱标,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严厉:“你小子能不能要点脸?跟你爹说话,还用得着这么虚头巴脑的?咱们大明的商人去海外通商,固然是为了互通有无,但说白了,也是为了咱们大明的利益。他们蛮夷不知好歹,敢招惹咱们,咱们收拾他们就是了,糟蹋他们也无妨,只要不糟蹋咱们大明的百姓,那就都不算事。可你偏偏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听着都让人恶心!”
朱标闻言,忍不住嘿嘿一笑,脸上的怒气消散了几分,语气也轻松了许多:“爹,在自家老爹面前,儿子还不得说点好听的?再者说,咱们大明乃是天朝上国,做事自然要名正言顺嘛。”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从龙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的奏折纸,随手捏成一团,朝着朱标扔了过去,笑骂道:“放屁!当着你自己老子的面,就得说实在话,别整那些虚的!这全天下难听的话,若是都咱们爷俩说了,那这天下就太平了!你小子啊,就是心思太多,做事太顾及脸面,有时候,就得狠一点!”
纸团“啪”的一声砸在了朱标的额头上,力道不大,却带着父亲对儿子的亲昵。朱标连忙接住纸团,揉了揉额头,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认同的笑容。他沉吟片刻,神色再次变得凝重起来,开口说道:“爹,儿子觉得,咱们必须派出大军前去干预!若是咱们就这么忍了,海外的大明商人必定会人心惶惶,不敢再去那些地方通商。虽说那些买卖明面上不是皇家的产业,但天下人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连皇家默许的买卖都被人毁了,他们这些商人的买卖,又能安稳得了多久?恐怕往后都会惶惶不可终日,不敢再踏足海外半步!”
朱元璋缓缓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沉思,似乎在斟酌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儿啊,爹有件事,想了很久了,一直想跟你好好说说……”
朱标一愣,心中暗暗诧异——自家老爹向来是雷厉风行,说话办事直来直去,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吞吞吐吐了?这实在不像他的风格。但他还是连忙说道:“爹,您有话尽管说,你我父子二人,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您尽管直言便是。”
朱元璋点了点头,从龙椅上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朱标身边,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标儿,你听爹说。如今咱们大明国富民强,疆域辽阔,想要稳住海外的通商之路,想要收服那些蛮夷之地,有很多种方法,不一定非得用强硬的手段。你想想,海外那些地方,路途遥远,若是动辄派出大军,耗费的粮草、兵力都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且长途远征,士兵们也难免会水土不服,损失惨重。”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愈发郑重:“更何况,如今往来于大明与海外的商人越来越多,商船更是络绎不绝。上个月,在返回大明的商人船队里,就发现有不少商人私自夹带违禁物品,甚至还有些商人,为了利益,暗中与海外的蛮夷勾结,倒卖咱们大明的铁器、丝绸这些重要物资!”
朱元璋的语气渐渐严肃起来,带着几分担忧:“商人这个东西,趋利避害乃是天性,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什么缺德事都做得出来,有些时候,为了银子,他们甚至可以不要命!如今海外通商的路子越来越广,往来的商船越来越多,咱们的海军就算日夜护航,也只能像老狗放羊那样,根本看管不过来。若是再放任下去,迟早会出大乱子!”
朱标闻言,瞬间沉默了下来。他垂着眼眸,脑海中不断回想着父亲的话语,心中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确实太过急躁了,只想着用强硬的手段报复那些蛮夷,却忽略了背后潜藏的隐患。他也低估了人性的贪婪,原本以为,靠着严苛的律法,靠着“祸灭九族”的威慑,就能管住那些商人,可他忘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有些人根本就不在乎自己和九族的死活,贪婪早已让他们变得疯狂!
过了许久,朱标才缓缓抬起头,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眼神中带着几分坚定:“爹,儿子知道该怎么办了。咱们派兵干预这件事,但不会派大军过去,五千东宫六率的精锐也就足够了。一来,用这五千精锐,足以震慑那些蛮夷,让他们知道咱们大明的威严不可侵犯;二来,也能避免长途远征带来的巨大消耗。等打完了这一仗,稳定了海外的通商之路,儿子就下令整顿海外通商的规矩,严查商人私自夹带违禁物品的行为,加强海军的护航力度,绝不让那些不法商人有机可乘!”
朱元璋看着儿子凝重的神色,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安排,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老怀大慰地说道:“好!好!这才是咱的好儿子!做事就该这样,既要果断,又要深思熟虑,不能只图一时之快,更不能贪图那些蝇头小利。就像海外通商带来的那点银子,虽说不少,但咱们大明如今国力雄厚,想要赚钱,哪里不能赚?何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放任那些商人胡作非为?”
朱标重重地点了点头,认同地说道:“爹,您说得对。儿子之前确实是太过看重眼前的利益,忽略了背后的隐患。此次整顿之后,必定能让海外通商之路变得更加安稳,也能让那些蛮夷不敢再轻易招惹咱们大明!”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几分询问,开口说道:“爹,此次远征海外,非同小可,关乎着咱们大明的威严,也关乎着海外通商之路的安稳,所以这领兵之人,必须是能征善战、沉稳可靠之人。您看,这人选……”
朱元璋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笑容,说道:“这事你不用操心了,让蓝小二去吧。蓝玉那小子,战功赫赫,能力出众,这些年却一直憋着一股气——他的晚辈们有的都混成国公了,他自己却还是个侯爵,心里早就不服气了。这次让他领兵出征,正好让他立点新功,也能让他顺顺气,好好表现表现!”
朱标闻言,忍不住一拍手掌,哈哈大笑起来,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爹,您可真跟儿子想到一块去了!儿子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蓝玉将军勇猛善战,经验丰富,有他领兵出征,必定能马到成功,一举震慑那些蛮夷!”
朱元璋看着儿子开怀大笑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父子二人的笑声在空旷的奉天殿内回荡,带着几分默契,也带着几分对大明未来的笃定。阳光透过奉天殿的窗棂,洒在父子二人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也照亮了大明王朝的锦绣前程。
朱标转身走到自己的桌案前,拿起一份奏章,眼神坚定——此次出征,不仅要震慑海外蛮夷,稳定通商之路,更要整顿商风,严查不法商人,绝不能让海外的隐患,影响到大明的太平盛世。他深知,这大明的江山,是父亲一手打下来的,也是他费尽心力守护的,他绝不会让任何外来的威胁,任何内部的隐患,毁掉这来之不易的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