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医学生誓言,你还记得吗
张维民关掉电脑显示器的电源,又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锁好。
然后,他准备去关掉顶灯,离开。
就在他转身走向门边开关的那一刹那——
他的余光瞥见,在办公室角落,那张检查床的旁边,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张维民的动作瞬间僵住。
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那个角落。
灯光很亮,办公室里的一切清晰可见。
那里确实站着一个人。
男人,三十出头,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面容平静,眼神深邃得像看不见底的寒潭。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一直在看着他。
张维民浑身的血液,在几秒钟内,从滚烫降至冰点。
他认识这张脸。
太认识了。
半个月前,这张脸的主人还躺在手术台上,颅骨被打开,大脑暴露在无影灯下。
是他,张维民,手持手术器械,在那脆弱的脑组织上,“适当”地做了些处理。
避开主要功能区,但在几个非关键区域制造了些“合理”的损伤,让术后恢复变得极其困难,近乎不可能。
萧天。
那个被判定为重度颅脑损伤、植物人状态的萧天。
此刻,正完好无损地站在他的办公室里,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看着他。
“你……”
张维民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后退了一步,脊背抵在冰冷的门板上。
幻觉。
一定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或者……是最近压力太大?
王语桐白天突然死了,死得莫名其妙。
警察下午还来医院问过话,虽然只是例行询问,问他关于萧天手术的情况,问他最近有没有和王语桐联系。
他当时应对得很镇定,说手术记录齐全,过程合规,术后出现严重并发症是概率问题。
至于王语桐,只是高中同学,很久没联系了。
警察没多问,走了。
但他心里一直不踏实。
现在,就看到了这个……
张维民用力眨了眨眼,又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梦。
“萧……萧先生?”
他努力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带着些许惊讶和关切的微笑。
这是他面对患者家属时常用的表情。
“您醒了?这真是……太好了!什么时候醒的?您现在感觉怎么样?需要我给您安排检查吗?”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去摸门把手,想开门出去。
无论这是真的萧天,还是别的什么,他都不想独自面对。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把手——
“张医生。”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是萧天的声音,平静,清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张维民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脸上的假笑瞬间崩塌,只剩下惨白和惊恐。
“看来,你认出我了。”
萧天向前走了一步,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
“不……不可能……”张维民摇着头,身体开始发抖,“你不可能醒……你的损伤……”
“我的损伤,不是你亲手制造的吗?”
萧天又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两米的距离。
张维民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每一处细节,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像是消毒水混合着某种冷冽气息的味道。
这不是幻觉。
幻觉不会这么真实。
“我没有!萧先生,你误会了!”
张维民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的手术很成功!是车祸造成的原发性损伤太严重了!术后并发症是医学概率,谁也无法保证……”
“是吗?”
萧天打断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为什么,在我原本的CT影像上,出血灶主要在左侧颞叶,范围可控,手术指征明确,预后评估良好。而你术后提交的记录里,却变成了‘广泛性脑挫裂伤伴脑干受压’?”
张维民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怎么会知道?
这些专业的影像学和诊断细节,一个外行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除非……
除非他当时意识是清醒的?
不,不可能!
麻醉是足的,术中监测也显示深度麻醉状态……
萧天又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他面前。
“需要我提醒你吗,张医生?手术进行到一小时二十分钟左右,你对助手说‘这边视野不好,换个角度’,然后你用脑压板轻轻拨开了我的左侧额叶,用双极电凝,在距离出血灶三厘米外的正常脑组织上,做了几个‘微小’的凝固点。”
“位置选得很讲究,避开主要血管和功能区,但正好在几个神经传导束的交叉区域。”
“术后CT上,这些凝固点会和原发性出血灶周围的脑水肿混在一起,很难单独分辨。”
“即使有资深专家会诊,也只会认为是损伤本身严重,或者手术中不可避免的副损伤。”
“完美的手法,不是吗?”
张维民腿一软,如果不是背靠着门,他可能已经瘫倒在地。
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惊恐到极点的眼神看着萧天。
全说对了。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甚至他当时心里的想法。
选位置时要安全、隐蔽、合理。
都像被彻底看穿。
“是王语桐……是她逼我的!”
张维民终于崩溃了,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出来,平时斯文儒雅的形象荡然无存。
“她拿我父亲当年的事威胁我!那是医疗事故,但当时是我爸主刀,如果曝光,他晚节不保,我们全家都完了!”
“她只让我适当处理,让伤情看起来重一些,没让我杀人!真的!我没想杀你!我只是……只是让你暂时醒不过来!”
“暂时?”
萧天重复这个词,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嘲讽。
“暂时是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等我‘自然死亡’。”
“不!不是的!”
张维民拼命摇头。
“我真的没想那么远!我只是……只是还她家的人情!我爸那事,当年是她爸帮忙摆平的,我欠她家的……”
“所以,你就用我的后半生,来还你的人情?”
萧天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张维民却感觉到一种刺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爬升到头顶。
“医学生誓言,你还记得吗?”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当你举起手术刀时,你想的是治病救人,还是计算着怎样做才能既还人情,又看起来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