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那女人,有意思。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笔尖继续移动,在他感知的躯体上游走、刻画。
每一“笔”落下,都伴随着一种清晰而持久的痛苦,并对应着他所犯下的罪行。
当笔尖划过他的眼睛,他“看到”自己精心伪造的文件、虚假的签名样本、刻意误导的公证材料,如同燃烧的蝴蝶般在眼前飞舞、化为灰烬,而灰烬落进眼里,是灼瞎般的痛楚与黑暗——那是篡改证据、蒙蔽公正的代价。
当笔尖掠过他的耳朵,无数嘈杂的声音瞬间涌入、爆炸。
有萧天可能存在的、在病床上无声的呐喊与质问;
有那些被他用法律技巧打败、陷入绝望的当事人的哭泣与咒骂(其中有些或许罪有应得,但此刻全部化为谴责的洪流);
还有他妻子温柔的叮嘱、儿子稚气的笑声……
这些声音扭曲混合,变成尖锐的噪音,撕扯着他的神经,让他恨不得戳聋自己。
那是选择性失聪、只听利益之音的代价。
笔尖划过心脏的位置,那里没有物理的伤口,却有一种被掏空、被塞入冰块、又被无数细密针尖反复穿刺的钝痛与冰寒。
他赖以维持精英表象的、那颗早已将职业道德与良知明码标价后售卖殆尽的心,此刻正承受着迟来的、却无比精准的审判。
他想起自己接过这个案子时那一闪而过的犹豫,以及随后被巨额代理费和未来潜在利益压下去的“职业化”冷静。
那份冷静,如今化成最刺骨的寒冷,冻结他的血液。
最漫长的一“笔”,落在了他的大脑,他的思维中枢。
没有具体的痛感,却是一种更可怕的、思维被侵入、被翻阅、被强行“理解”的过程。
他被迫以最清晰、最无法逃避的方式,“体验”到了萧天可能经历的一切:
意识被困在毫无反应的躯壳里,感知着外界对自己一切的剥夺与瓜分,听着那些“合法”的程序如何一步步将自己埋葬,那种无尽的黑暗、愤怒、绝望与无力感……
如同最粘稠的沥青,灌入他的每一个意识缝隙,将他属于“陈继明”的思维、记忆、认知一点点淹没、覆盖、同化。
他几乎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那个在办公室里玩弄法律的律师,还是那个躺在病床上任人宰割的植物人。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远比肉体的痛苦更摧垮意志。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陈继明瘫在书架与办公桌之间的角落里,身体间歇性地抽搐,眼睛空洞地睁着,嘴角挂着涎水和白沫,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哪怕一丝一毫的体面与精明。
所有的恐惧、哀求、挣扎,都在这漫长而具体的“惩罚”中被磨蚀殆尽,只剩下一种彻底的、空洞的崩溃。
他的灵魂仿佛已经被那支笔,一笔一划,刻写满了不属于他自己的痛苦与绝望,然后被揉碎、抛散。
傀儡刘子豪始终蹲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快意,也无怜悯,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终于,陈继明涣散的瞳孔里,那点微弱的光,熄灭了。
他最后残存的意识里,没有妻儿,没有财富,没有过往的辉煌或算计。
只有一支笔,一支不断书写着痛苦、最终将他所有存在意义都涂抹成虚无的、黑色的笔。
他的身体停止了抽搐,瘫软下去,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歪倒在地毯上。
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望着办公室天花板上昂贵的吊顶。
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扭曲的、混合了极致恐惧与某种诡异“了然”的僵固。
和王语桐、刘子豪、张维民、陈无德、王家人……如出一辙。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亮了办公桌的一角,照亮了那份被陈继明拍在桌上的、与萧天案毫无关系的普通文件,也照亮了他倒在地上的、已然失去生息的躯体。
傀儡刘子豪缓缓站起身,身形悄无声息地淡去,最终消失在空气里。
寂静重新笼罩了“明理律师事务所”这间视野绝佳的办公室,等待着可能来自秘书的敲门,或者某个焦急客户的电话,来打破这死亡带来的、短暂的平静。
......
上午九点十五分,米城市公证处。
李志端着紫砂茶杯,靠在转椅里,慢悠悠啜着明前龙井。
茶汤清亮,回甘绵长。
他眯着眼,享受这难得的悠闲晨光。
办公桌上摆着几份待审的文件,都不急。
下面的人会先过滤一遍,有油水的、重要的,才会送到他这儿。
四十七岁,公证处副主任,副科级。
不高,但实惠。
尤其是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经手多少财产公证、遗嘱公证、委托公证……
那些印章盖下去,白纸黑字就产生了法律效力。
轻飘飘一张纸,背后可能是百万、千万的资产流转。
权力啊,不在大小,在于“关口”。
李志又抿了口茶,想起了前不久那单“特殊业务”,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王语桐,萧天的妻子。
哦不,现在应该说是萧天的监护人和财产实际控制人。
那女人,有意思。
第一次来咨询时,穿着一身素色套装,表情哀戚,眼圈微红,完全是一副丈夫突遭不幸、六神无主的可怜模样。
但李志这种老油条,一眼就能看出那哀伤下面的精明和急切。
果然,聊了不到十分钟,话题就转向“植物人配偶的财产处置权限”和“如何确保相关文件在法律上无懈可击”。
李志打着官腔,慢条斯理地解释程序,眼睛却打量着对方。
三十出头,保养得宜,容貌姣好,尤其那身段,套在保守的西装裙里也掩不住曲线。
丈夫成了植物人,怕是寂寞了吧?
后来几次接触,文件草拟、修改、补充材料……
王语桐每次来,衣着渐渐有了变化。
依然得体,但面料更贴身,颜色从素淡变成柔和的莫兰迪色系,香水味也从若有若无变得清晰可辨。
李志配合着,该盖章盖章,该加快加快。
有些“笔迹鉴定的特殊情况”,他睁只眼闭只眼;
有些“时间要件”的瑕疵,他暗示可以“特事特办”。
当然,这一切都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
至少,文件面上挑不出毛病。
最后一次,所有文件齐备,王语桐来取公证书。
那天她穿了条烟粉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比往常低一分,坐下时裙摆上移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