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积分,总会有的。
李志仿佛闻到了皮肉焦糊的味道。
一种被灼穿、被烙印的剧痛从胸口爆发,那枚章似乎要一直烙进他的心脏深处,将某个印记永远刻在他的生命里。
他低头,看不到伤口,但能“看见”自己胸口皮肤上,一个红色的、清晰的公章印正在形成,边缘还在冒着无形的青烟。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越来越多的“公章”出现在他身体的各个部位。
手臂,腹部,大腿,脸颊……
有的在旋转钻孔,有的在灼烫烙印,有的在反复捶打,有的像沉重的石碾缓缓压过。
每一枚章,盖下去,带来的都是不同形式、却同样清晰剧烈的痛苦。
而伴随着这些痛苦,无数画面、声音、信息,强行灌入李志的脑海。
“你看,李主任。”
那个混合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冰冷,平静。
“没有您这个章,他们做再多,也是非法的,见不得光的。可您这章一盖,黑的就白了,非法的就合法了。您才是那个,给魔鬼签发通行证的人。”
“不……我只是……按程序……”李志在意识里嘶吼。
声音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您活了四十七年,坐在这个位置上,盖过成千上万个章。哪些该仔细,哪些可马虎,哪些要卡一卡,哪些要行方便……您心里,没有一杆秤吗?”
“萧天这个‘案子’,从笔迹到日期到证人,疑点不多吗?您真的一点都没怀疑?还是说,那二十万现金,和这个女人可能带来的后续‘好处’,让您的秤,歪了?”
李志无言以对。
怀疑?当然有。
但很多时候,怀疑不代表要深究。
尤其当利益足够,风险看起来可控的时候。
“所以啊,”声音叹息一声,那叹息里竟带着一丝诡异的悲悯。
“您盖章时有多轻松,现在就得有多沉重。您用那枚章,确认了别人的‘合法’掠夺。现在,这些章,来确认您的‘罪行’了。”
更多的“公章”出现,不再是公证处的,还有各种形状、各种单位的:
公司的合同章、银行的业务章、医院的诊断证明章、甚至还有他以前在别的部门时用过的旧章……
它们从四面八方飞来,像一场红色的、冰冷的暴雨,砸向李志。
每一枚章落下,都带来一种对应的、被“确认”的痛苦。
合同章砸下,他感到自己被无形的条款捆绑、勒紧,那些他帮助“合法化”的不平等条约,此刻反噬到他身上。
银行业务章盖下,他感觉自己的血液、生命力,像被冻结的资产一样被锁定、抽走。
诊断证明章烙下,他体验到了类似植物人的感知——意识清醒,却对身体彻底失控,只能承受一切。
这些痛苦并非同时爆发,而是有条不紊地、轮番上阵,每一种都持续足够长的时间,让他充分“体验”,绝不混淆。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被无限拉长。
李志的意识被撕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承受不同的折磨。
他想起自己从业这么多年,经手过的那些“灰色”业务。
有些他严格把关了,有些他睁只眼闭只眼了,有些他主动“行方便”了。
当初觉得都是小事,无伤大雅,甚至觉得自己“会做人”、“懂变通”。
现在,所有这些被他轻飘飘盖章放行的“小事”,都变成了沉重的枷锁和利刃,回来找他清算。
尤其是萧天这一桩。
这不是小事,这是一条命,和一个人毕生的心血。
他当初接过那个茶叶盒时,心里那点轻微的、很快被压下去的负罪感,此刻被无限放大,变成啃噬他灵魂的毒虫。
悔恨。前所未有的悔恨。
如果能重来,他绝不会碰这个案子,绝不会收那个钱,绝不会对那个女人有任何旖念。
可是,晚了。
最后,所有的“公章”虚影齐齐飞起,在半空中融合,变成一枚巨大无比的、猩红如血的公章,悬挂在他意识的上空。
公章上刻的不再是单位名称,而是两个扭曲的大字:
【审判】
巨章缓缓压下,覆盖了他整个意识。
没有新的痛苦,只有一种彻底的、被“盖棺定论”的虚无和终结。
一切挣扎,一切恐惧,一切悔恨,都在这一刻被强行“确认”和“终结”。
李志瘫在办公室门边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僵直。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扩散,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嘴巴微张,嘴角流出细细的白沫。
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极致的恐惧,以及恐惧深处,一丝诡异的、终于“明白”了什么的扭曲神情。
酒红色丝绒裙摆的“王语桐”缓缓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失去生息的躯体。
然后,她身形开始变淡,像褪色的油画,色彩从裙摆开始向上消散,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百叶窗,落在红木办公桌上,落在李志逐渐冰冷的尸体上。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隔壁办公室似乎有人走动,电话铃响了一声又被接起。
世界依旧运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病房里。
萧天的意识悬浮在黑暗深处,那是一种比昏迷更清晰的囚禁。
他能听到走廊里推车滚轮的声音,能感觉到护士调整输液速度时手指触碰管道的细微震动。
但他动不了一根手指,睁不开眼皮,发不出一个音节。
像一个被活埋在自己身体里的幽灵。
【累计积分:100。】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回响,没有情绪,只是陈述。
一百。
从昨天下午开始,王语桐,刘子豪,张维民,陈无德,王语欣,王明浩,刘益梅,王瑟,陈继明,李志。
十个名字。
十个傀儡。
十次终结。
积分刚好满一百。
按照系统规则,累计积分每满整百,他可以选择恢复躯壳的某项功能。
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种境地下,都会迫不及待地选择一项。
哪怕只是能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哪怕只是能动一动小指头,那也是从绝对黑暗迈向光明的第一步。
但萧天没有。
他的意识在黑暗里沉默地翻涌。
恢复一项功能?
然后呢?
继续躺在这里,像一个残缺的玩具,等着护工翻身擦洗,等着医生检查那些永远不会反应的神经反射?
一点一点地攒积分,一百一百地恢复,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凑回一个“人”的形状?
不。
那不是他要的。
他要的是完整。
是能自己走出这间病房的完整,是能重新站在阳光下的完整。
一点一点恢复?太慢了。太被动了。
他要的是一步到位,是彻底摆脱这具活棺材。
一百积分换一项功能?
他不换。
一千积分才能完全恢复?那就攒一千。
一万?那就攒一万。
十万?百万?
无所谓。
积分,总会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