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拿什么证明你是故意的?
女人哭着扑过去想按住他,但赵世宏力大无比,一把将她推开,继续在地上翻滚、抓挠,对着空气大喊。
“拔掉!把这些针拔掉!”
“然后,是检查。”
老人说着,赵世宏立刻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无形的手拖拽、摆弄。
他被“扶”起来,“坐”到了一个类似CT检查床的平面上。
头顶,巨大的、圆环状的“机器”缓缓降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来,躺好,不要动。做一次增强CT,看看你里面,烂透了没有。”
赵世宏想挣扎,身体却像被钉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巨大的圆环套过他的头部、胸部、腹部……
没有辐射,但有一种更可怕的、被彻底透视、被机械扫描每一寸内脏的赤裸感和恐惧感。
他能“听到”机器运转的噪音,能“看到”操作间里“医生”冷漠的脸。
在外界,女人只看见赵世宏突然僵直地躺倒在地毯上,身体微微抽搐,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可怕的景象。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睡衣。
“肝脏……有点脂肪浸润。问题不大,不过可以开点保肝药,一个疗程八千。”
“肺部……有个微小结节,性质待定,建议三个月后复查高分辨率CT。”
“冠状动脉……有钙化斑块,建议做冠脉CTA进一步评估,必要时支架干预。”
“前列腺……增生,PSA略高,建议穿刺活检。”
一句句“诊断建议”,如同判决,在赵世宏意识中响起。
每一句,都对应着一项昂贵的、可能不必要的检查和后续治疗。
而这些话术,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平时对家属说的!
“不……不是这样的……那些检查……很多没必要……”赵世宏在意识里嘶喊。
“没必要?”老人的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隔着那并不存在的CT机圆环,贴得极近。
“可你都是这么跟我们说的啊,赵主任。”
“你说,检查是为了全面评估。”
“你说,有结节就要排除恶性。”
“你说,有斑块就可能心梗,必须查清楚。”
“你说,PSA高就有癌变风险,活检是金标准。”
“现在,轮到你了。你怎么能说‘没必要’呢?”
随着老人的话语,赵世宏感到更多“检查”接踵而至。
他被推进“磁共振”舱,狭小空间和持续的巨大噪音让他几乎精神崩溃。
他被绑上“心电图”、“脑电图”的电极,电流般的麻刺感窜遍全身。
他被要求“留取”各种标本,经历着那些屈辱而痛苦的操作。
而每一项“检查”结束后,老人都用他那平板的声音,报出一串串令人心惊肉跳的“异常结果”和随之而来的、昂贵的“治疗建议”。
在女人看来,赵世宏躺在地毯上,身体间歇性地剧烈抽搐,仿佛正在承受电击。
他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想要推开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睛翻白,嘴角开始流出白沫。
“治疗阶段,开始。”
老人宣布。
赵世宏感到自己被转移到了“病床”上,四周是栏杆。
“输液,一天八组。抗生素、营养神经、保肝、护胃、免疫调节、活血化瘀、抗凝、营养支持……”
一组组“液体”,通过那些遍布他全身的、不存在的留置针,注入他的体内。
他“感觉”到血管的胀痛,感觉到药物的刺激性疼痛,感觉到体温的异常升高又降低,感觉到恶心、头晕、心悸……
“口服药,一天三次,每次二十八片。降压、降脂、降糖、抗凝、护肝、护胃、抗骨质疏松、改善循环、营养心肌、安神助眠……”
一把把“药片”,被强行塞入他口中,顺着不存在的食道滑下,卡在喉咙,苦涩的味道弥漫,然后引起更剧烈的恶心和胃部灼烧感。
“物理治疗,一天两次。针灸、电疗、按摩、康复训练……”
一根根“长针”刺入穴位,电流窜过肌肉,机械的手粗暴地按压关节,他被强迫着进行他根本做不到的“康复动作”,关节发出即将折断的哀鸣。
“赵主任,这些都是为你好啊。”老人的声音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回响。
“你看,我们多尽力。用了最好的药,做了最全的检查,上了最先进的治疗。”
“你的家属一定会感动的。他们会说,仁安医院真是负责任,真是尽力了。”
“至于钱……救命要紧,钱算什么,对吧?”
“就像你常说的,‘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
“我们现在,就在对你尽百分之百的努力啊,赵主任。”
痛苦。无穷无尽的痛苦。
不是单一的剧痛,而是无数种细碎的、持续的、来自身体和精神各个层面的折磨。
被器械捆绑、穿刺、探查的恐惧和屈辱。
“药物”和“治疗”带来的各种不适反应。
老人扮演“家属”那看似关切、实则如同催命符般的“我们全力支持治疗,不惜一切代价”的话语。
以及,最核心的——那种清晰的认知:这一切,绝大多数,都是不必要的!
都是徒增痛苦的!
都是为了榨取金钱而设计的流程!
而他,正亲身体验着这一切。
体验着那些曾在他医院里呻吟、最终在痛苦和贫穷中死去的老人,所经历过的一切。
不,甚至更甚。
因为他的意识无比清醒,因为他对这套“流程”背后的算计一清二楚。
“放了我……我知道错了……我把钱都还回去……我自首……我去坐牢……”
赵世宏在意识中哭喊,哀求。
老人的脸再次出现,带着嘲讽。
“赵主任,你忘了?你的一切都是‘合法合规’的。家属签了字,治疗有指征,死亡是自然过程。你坐什么牢?”
“不……不是的……那些指征是我编的……检查是我故意多开的……药是故意用贵的……”
赵世宏崩溃地坦白。
“哦?是吗?”老人点点头。
“可证据呢?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符合诊疗规范。你拿什么证明你是故意的?”
赵世宏哑口无言。
这正是他多年来自保的手段——一切都披着“规范”和“知情同意”的外衣。
即使家属怀疑,即使同行心知肚明,也抓不到法律上的把柄。
现在,这手段反噬到了他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