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法律顾问(一)
米城的夜晚,雾气从江面升起,濡湿了街道和楼宇的轮廓。
新的傀儡站在跨江大桥的栏杆旁,脚下是黑沉沉流淌的江水,偶尔有夜航船的灯火划过水面,拖出细碎的光痕。
他已经这样站立了三个小时。
傀儡离开桥面,沿着滨江路不疾不徐地行走。
深夜的滨江路人迹稀少,偶尔有夜跑者喘着粗气从他身体中穿过,浑然不觉。
他经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房的阳台上晾晒着衣物,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一扇窗户里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女人的,嘶哑而绝望。
傀儡停下脚步,转向那扇窗。
三楼,左侧,窗帘没有拉严,露出缝隙里昏黄的灯光。
他“走”进楼道,穿透防盗门,进入那户人家。
客厅狭小,家具陈旧。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瘫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纸,哭得肩膀剧烈起伏。
她对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低着头,不住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一百万……老刘,那是一百万啊……”
女人抬起红肿的眼睛,声音破碎。
“咱们把房子抵押了,找亲戚借遍了,妞妞的嫁妆钱都拿出来了……现在呢?现在呢?!”
男人不说话,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
“谢律师说……谢律师说就差最后一步了,高院那边领导都打点好了,只要再凑三十万‘活动经费’,下个月就能改判……”
女人说到这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凄厉的哭声。
“可昨天法院的同志打电话来,说……说维持原判!维持原判啊!咱们儿子还得在里头待十五年!十五年!”
她抓起沙发上那些纸,疯狂地撕扯。
“这些收据!这些转账记录!谢律师打的条子!都是废纸!废纸啊!”
纸片纷飞,落在老旧的地板上。
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去找过他,他公司关门了,电话打不通……他那个助理小孙说,谢律师去外地找更高层的领导了,让咱们再等等……”
“等?还要等多久?再等咱们就得睡大街了!”
女人扑过来抓住男人的胳膊。
“老刘,咱们报警吧!告他诈骗!”
男人苦笑,眼神空洞。
“怎么告?他给的那些收据,写的都是‘法律服务咨询费’、‘案件调研费’,还有那些现金,连条子都没打……他说这是规矩,不能留痕迹。咱们当时……当时不是也同意了吗?”
女人松开手,瘫坐回沙发,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儿子……我可怜的儿子……明明是见义勇为,怎么就成了故意伤害……那些混混有背景,咱们平民老百姓斗不过啊……”
她喃喃着,眼泪无声地流。
“谢律师说能翻案,说认识高院的领导……咱们就像抓住救命稻草……现在稻草断了,咱们也跟着掉进水里了……”
男人掐灭烟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客厅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窗外隐约的车声。
傀儡将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谢律师。
高院领导。
活动经费。
翻案承诺。
倾家荡产。
维持原判。
这些词语在傀儡的思维中碰撞、组合。
他“看”到女人脚下那些撕碎的纸片,其中一张较大的碎片上,印着“众和法律咨询服务有限公司”的字样,下面有一个手写的签名,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谢”字。
傀儡记住了。
他离开这户人家,重新回到夜色中的街道。
“众和法律咨询服务有限公司”——需要找到这个地方。
接下来的两天,傀儡在城市中游荡,寻找与这个名字相关的信息。
他出现在工商局附近,在路人查阅公开信息的屏幕上瞥见注册地址;
他穿梭在写字楼集中区域,在保洁员的闲聊中听到“那个搞关系的谢老板”的只言片语;
他甚至在某个律所楼下,听到两个律师模样的人不屑的议论:
“……老谢最近又搞了个大单,听说骗了冤案家属一百多万。”
“嗤,专挑这种绝望的人下手,说什么认识高院领导,能改判。真要认识,他还用得着干这个?”
“人家演技好啊,办公室挂满和‘领导’的合影——虽然都是P的。说话那叫一个笃定,眼神那叫一个真诚。”
“他最好中午干活。”
“这怎么说?”
“早晚出事。”
“出什么事?那些家属有几个敢报警的?一是觉得丢人,二是怕得罪‘关系’,三是有些钱来路不正……他精明着呢。”
傀儡收集着碎片,逐渐拼凑出轮廓:
谢姓男子,自称律师(可能无正式执业资格)。
经营一家法律咨询公司,专门针对冤案、疑难案家属。
以“认识高层领导、能够疏通关系改判”为诱饵,收取高额“活动经费”,实则诈骗。
受害者往往倾家荡产,最终案子的结果却毫无改变。
第三天下午,傀儡根据地址,找到了“众和法律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所在的大楼。
并非繁华商圈的核心写字楼,而是位于老城区边缘一栋半新不旧的商务楼,楼下是小餐馆和杂货店,环境嘈杂。
公司在九楼。
傀儡进入大楼,电梯里有外卖员和几个衣着普通的上班族。
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九楼,走廊铺着地毯,空气中有灰尘和复印机碳粉的味道。
“众和法律咨询服务有限公司”的牌子挂在905室门口,铜牌擦得锃亮,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门关着。
傀儡穿透门板,进入内部。
办公室比想象中宽敞,装修甚至称得上“庄重”:
深色实木办公桌,整面墙的书柜摆满了精装法律书籍,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内容是“法”“正义”“公道”之类。
最引人注目的,是办公桌后方墙上,挂着一排装帧精美的合影。
谢姓男子与各种身着制服、看似官员人物的合照,照片角度自然,笑容亲切。
此刻,办公室里没有人。
傀儡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收拾得很整齐,一部最新款的手机,一个名牌钱包,一盒印着头衔的名片。
“谢永安 首席法律顾问”。
抽屉锁着。
傀儡的目光落在书柜一角,那里堆着几个文件盒。
他“走”过去,虽然无法物理交互,但他能“看到”文件盒侧面手写的标签:“张案资料”、“李案跟进”、“王案已结(未成)”……
“未成”二字,笔迹随意,却透着冰冷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