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法律顾问(三)
谢永安让助理小孙拿来一份《专项法律咨询服务协议》,条款写得模棱两可,服务内容宽泛,费用名目是“综合咨询与案情分析费”。
他指导着夫妇俩签了字,按了手印。
“第一笔费用,十万,需要尽快。有了这笔钱,我才能开始启动一些初步的工作。”
谢永安温和地说。
“等有了确切进展,我们再谈下一步。”
吴家夫妇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背影佝偻,却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门关上后,谢永安脸上的“沉重”瞬间消失。
他拿起协议,扫了一眼,嘴角勾起。
“又是一个。”他低声自语,将协议锁进抽屉。
小孙走进来,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谢永安头也不抬。
“谢老师……他们房子卖了,以后……”
“以后?”谢永安打断她,笑了笑,那笑容冰冷。
“以后他们儿子出来,一家人团聚,日子总能过下去。房子嘛,身外之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吴家夫妇互相搀扶着远去的背影。
“小孙,你要记住。这些人,他们买的不是法律服务,是希望。”
“绝望中的人,愿意为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付出一切。”
“我们卖的就是这个。至于希望能不能实现那不在我们的服务范围之内。”
“我们只负责提供希望,收取代价。很公平的交易。”
小孙沉默。
谢永安转过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你还年轻,有些事看不透。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各取所需。”
“他们需要希望,我们需要钱。我们没偷没抢,是你情我愿的合同关系。”
“法律上,我们站得住脚。”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车钥匙。
“我晚上约了人,有事打我电话。刘家那二十万,这周务必催到。”
“是。”
谢永安离开了办公室。
......
傀儡坐在后排,车子正驶过滨江路弯道。
谢永安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划着手机屏幕,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天下午那对老夫妻答应卖房子了,首笔十万下周就能到账。
他盘算着这笔钱到账后的安排,心情不错。
就在这时,他感觉背后有点异样。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很具体,很明确,就像有人正贴在他座椅后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后颈。
谢永安皱了皱眉,抬眼看向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后排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平凡的脸,平静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谢永安的手猛地一抖,方向盘打滑,车子晃了一下。
他急忙握稳,再看向后视镜。
人还在。
不是幻觉。
“你谁啊?!”
谢永安声音发紧,脚下意识去踩刹车,但不知为何,腿有些发软,动作慢了半拍。
“怎么上来的?下车!”
傀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车子还在向前行驶,已经驶入弯道最深的一段。
右侧是黑沉沉的江水,左侧是山壁,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暗。
“我让你下车!听见没有!”
谢永安提高音量,右手离开方向盘,想去摸中控锁,手指却有些抖。
就在这时,傀儡缓缓抬起了右手。
在他的手掌上方,一团灰影开始凝聚、拉伸——
谢永安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见那团灰影变成了一柄刀的轮廓。
没有实体,没有光泽,像是用阴影和寒意雕刻出来的,但轮廓分明是一把狭长的刀。
“你……”谢永安喉咙发干。
虚影之刀轻轻一动,刀尖指向谢永安的胸口。
没有接触。
但谢永安猛地惨叫一声:“啊——!”
他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他能“感觉”到刀刃切开皮肤、分开肌肉、抵在骨头上的每一个步骤。
冷汗瞬间涌出。
他想踩刹车,右脚却像不是自己的,胡乱地踩下去——踩空了,然后重重落在油门上。
引擎低吼,车速开始加快。
虚影之刀移动,指向他的眼睛。
谢永安眼前的世界骤然扭曲、褪色,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噪点。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他嘶吼着,双手松开方向盘去揉眼睛。
车子在弯道上划出危险的弧线。
刀又指向他的喉咙。
窒息感扼住了他。
他张大口吸气,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肺部灼痛,视野发黑。
他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陷进肉里。
车速越来越快,引擎轰鸣。
接着是手腕、脚踝、腹部……
虚影之刀每指向一处,谢永安就感觉那个部位被精准地“破坏”。
没有伤口,但感知里的剧痛真实无比。
他的身体在驾驶座上剧烈抽搐,头撞着头枕,口水从嘴角淌下。
昂贵的西装被冷汗浸透。
最后,虚影之刀悬停在他眉心前三寸。
轻轻一点。
一股冰冷的寒意钻入。
谢永安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感知,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瘫在座椅上,头歪向一侧,眼睛半睁,瞳孔涣散。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空洞。
心跳停了。
呼吸停了。
傀儡静静地看着,手中的虚影之刃消散。
然后,他看向车窗外。
车子正笔直地冲向一段护栏。
车速很快,油门被尸体瘫软的右脚死死压着。
护栏被撕开狰狞的缺口。
车子腾空而起,在夜色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头朝下,扎进江水中。
巨大的水花溅起,在路灯下泛着苍白的光,随即被暗流吞没。
江面上只剩下翻滚的泡沫、扩散的油污,和一些浮起的碎片。
几秒后,连泡沫也平息了。
傀儡的身影消散在夜雾中。
……
就在谢永安驾车冲入江中的同一晚,他的助理小孙在租住的公寓里,经历了类似的“拜访”。
她刚洗漱完,正准备休息,为白天又协助谢永安“接下”吴家案子而心神不宁。
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躲闪。
忽然,镜中的影像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她的脸,而是谢永安的脸。
“啊——!”小孙尖叫着后退,打翻了洗漱台上的瓶瓶罐罐。
“孙助理。”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是谢永安的声音,却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她僵硬地转身,看见谢永安湿漉漉地站在客厅里,水珠从发梢滴落,在脚下汇成一滩水渍,身上还带着江水的腥气。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沓湿透的、印着“众和法律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抬头的文件。
“谢……谢老师?”小孙牙齿打颤,她看到了谢永安苍白发皱的皮肤。
“那些希望,”傀儡谢永安开口,声音空洞,“你帮着包装,卖出去,换了多少分红?”
“不……我没有……我只是听您的……”小孙瘫软在地,语无伦次。
“听我的,所以明知是骗局,还是帮着拟合同、接电话、安抚家属、催收尾款。每一分赃款,都有你的提成。”
傀儡缓缓走近,手中的湿文件开始滴下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像墨,又像血。
“那些被你亲手推进更深绝望的家庭,他们的哭声,你晚上听不见吗?”
小孙想尖叫,想逃跑,但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她。
紧接着,她陷入了与谢永安类似的、却更侧重于“共犯”意识的惩罚幻象中。
无数她经手过的受害者家属的面孔浮现,向她索要“希望”,索要“公道”,索要他们被掏空的一生。
她在幻觉中被那些虚幻的债主追讨、撕扯,最终心脏骤停,倒在客厅地板上,眼睛瞪大,望着天花板,脸上是与她老师如出一辙的、空洞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