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烂尾楼操盘手(二)
雷兴笑了,那是一种毫无温度的、完全放松的笑。
“百分之三……足够了。辛苦费老规矩。”
挂断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烈酒,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黑暗的湖面,低声哼起一首老歌的调子。
......
第五天从早到傍晚,傀儡一直“跟”着雷兴。
雷兴在高级会所接待一批外地来的“投资人”,吹嘘着自己的资本运作和“资源”,锦绣花园被他轻描淡写地形容为“暂时的战略性停滞”。
送走客人后,他独自驾驶着那辆新买的黑色豪华轿车,驶向市郊的湖畔别墅区。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车内的雷兴跟着音乐轻轻哼唱,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方向盘。
他脸上带着酒意熏染的惬意和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手机响起,他瞥了一眼,是另一个情妇,他没接,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车子转进幽静的林荫道,两旁是独栋别墅的轮廓。
他的家就在湖边最大的一栋,灯火通明,像一座小小的宫殿。
就在车子即将驶入自家气派的铸铁大门时,副驾驶的位置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雷兴的哼唱戛然而止。
他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子停在距离大门几米远的地方。
他僵硬地转过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相貌普通到看过即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
用一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看着他。
车里没开顶灯,只有仪表盘和外面路灯渗进来的微弱光线,将那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更添诡异。
“你……你是谁?!怎么上来的?滚下去!”
傀儡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如同打量一件物品般的审视。
雷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蔓延全身。
他想起那些关于锦绣花园业主绝望的传闻,想起自己桌上偶尔收到的恐吓信,想起保镖今天恰好被他派去处理别的事……
难道是那些泥腿子雇的亡命徒?
“要钱是不是?我给你!”
雷兴嘶声道,试图用钱砸开一条生路。
“十万?二十万?你说个数!我现在就转账!”
傀儡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让雷兴的心沉入谷底。
“那……那你想要什么?”
就在这时,傀儡抬起了手,将掌心向上,平摊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然后,在雷兴瞪大的眼睛注视下,那空无一物的掌心上,一点点“生长”出东西来。
不是实物,而是由更黯淡的灰色阴影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虚影。
最先出现的,是一把钥匙的轮廓。
很粗糙,像是工地临时宿舍用的那种钥匙。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无数把钥匙的虚影,层层叠叠,堆满了傀儡的掌心,甚至流淌到车内的真皮座椅上。
它们没有重量,没有声响,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存在感”。
雷兴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认得,不,他感觉认得。
那是锦绣花园,那一千多套本该交到业主手中的房门钥匙的象征。
“这……这是什么意思……”他喃喃道,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傀儡的手轻轻一倾。
那些钥匙的虚影,仿佛失去了依托,开始“坠落”。
但它们并非掉向车底,而是像冰凉的雨水,又像粘稠的沥青,穿透了座椅,穿透了雷兴昂贵的西装裤,直接“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腿上,并且继续向下“渗透”。
雷兴猛地惨叫起来!
没有物理的触感,但在他的感知中,无数冰冷、坚硬、带着锈蚀感的金属物,正穿透他的皮肤、肌肉,砸在他的骨骼上,然后继续向内,沉入他的脏腑之中。
每一把“钥匙”落下,都带来一下沉重的、闷钝的撞击感,以及随之而来的、被异物侵入的冰冷和剧痛。
“啊!停下!拿开!把这些东西拿开!”
他在座椅上疯狂扭动,双手在身上胡乱抓挠,却什么也抓不到,只有源源不断的、被“钥匙”贯穿的痛苦。
紧接着,钥匙的虚影消失了。
傀儡的手掌上,开始浮现出别的阴影。
那是一块块砖头的轮廓,粗糙、沉重。
砖头的虚影也开始“坠落”,比钥匙更慢,更沉。
雷兴感觉自己的胸膛、腹部、四肢,正在被无形的砖块一块一块地垒砌、压实。
他仿佛被活埋进一个正在建造的墙体之中,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扯动被“砖块”压迫的脏器。
“我的……我的房子……钱……”
他在窒息的痛苦中,意识模糊地想起那些业主哭喊的话语。
砖块之后,是钢筋的虚影,纤细、锐利,带着弯钩。
它们不是坠落,而是“穿插”进来。
雷兴清晰地“感觉”到生锈的钢筋,从他身体的各个角度穿刺而入,有的甚至从他的口鼻、耳朵中钻入,在体内搅动、勾连,将他钉在自己的驾驶座上,动弹不得。
那是挪用资金后,工地裸露的、再未浇筑混凝土的钢筋丛林。
“呃……嗬嗬……”他的眼球凸出,布满血丝。
最后,在所有虚影之上,浮现的是一张巨大的、复杂的蓝图虚影,那是锦绣花园的规划图。
蓝图缓缓落下,覆盖了他的全身,覆盖了车内的一切。
在蓝图覆盖的瞬间,所有的痛苦——钥匙的贯体、砖块的垒埋、钢筋的穿刺——仿佛被这张图连接、放大、固化。
他不再仅仅是承受痛苦,而是“成为”了那座烂尾楼本身。
他“感觉”到自己就是那个巨大的、空洞的水泥框架。
风雨穿透他(没有玻璃的窗洞),锈蚀侵蚀他(裸露的钢筋),杂草在他体内生长(荒废的基坑),无数个夜晚,失去家园的幽魂在他空旷的“躯体”里徘徊、哭泣、咒骂……
那些咒骂声,成千上万,层层叠叠,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轰响:
“还我房子!”
“雷兴畜生!”
“我们的血汗钱!”
“无家可归……”
“孩子要上学……”
“老人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