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血源(一 )
新的傀儡出现在城东的旧工业区边缘。
这里曾是国营大厂的家属区,红砖楼密集排列,如今厂子早已倒闭,楼房也显出破败。
街道狭窄,电线在低空杂乱交织,空气中有煤烟和食物混浊的气味。
时间是晚上九点多。
傀儡沿着一条堆满杂物的巷子慢慢走。
他的“耳朵”捕捉着这个区域特有的声音:电视机嘈杂的新闻声、夫妻争吵、孩子哭闹、麻将牌的碰撞,以及巷子深处几个老人压低嗓音的交谈。
“……又没了,老陈家那个傻儿子。”
“第三个了吧?这个月。”
“说是自己走丢的……谁信?三十好几的人,脑子是不灵光,可认路回家还是会。”
“警察来看过,登记了,让等消息。能有什么消息?前两个不也没消息?”
“造孽啊……都是些没人管的。爹妈死了,亲戚不理,住在那种‘爱心之家’……”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那地方本来就不对劲!我孙子说,晚上常看见黑面包车开进去,天不亮又开走。”
“别瞎说,人家是正规慈善机构,收留智障流浪汉的……”
“正规?老刘头,你忘了上次那个志愿者怎么说的?说里面根本不让外人进,说是怕刺激‘住户’。可她在后门倒垃圾时闻见过……一股子药味,还有……说不出的腥气。”
交谈声渐低,被一阵咳嗽和叹息取代。
傀儡停在巷子拐角。
爱心之家。智障流浪汉。失踪。黑面包车。药味。腥气。
这些碎片在他空白的思维中排列、组合。
他离开巷子,开始在城市的信息流中搜寻“爱心之家”。
并不难找。
“仁爱心灵援助之家”,注册于三年前,民办非企业单位,业务范围是“为智力障碍及精神残障人士提供临时救助、康复训练和职业培训”。
宣传材料上充满温情词汇:“给折翼天使一个家”、“用爱点亮残缺的生命”。
地址在城北城乡结合部,靠近一个已经停产的化工厂旧址。
创办人叫沈慈,女,四十二岁,履历光鲜。
海外留学背景,心理学硕士,曾任某国际慈善组织项目官员。
媒体报道中的她,总是穿着素雅的针织衫,笑容温柔,眼神充满悲悯,被称为“沈女士”或“沈老师”。
表面看,无懈可击。
傀儡前往城北。
“仁爱心灵援助之家”的所在,是一栋独立的三层旧楼,外墙新刷了米黄色,围着高高的铁栅栏,栅栏顶端有螺旋状的防攀爬尖刺。
大门是厚重的铁门,紧闭着。
门口挂着牌子,旁边还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动。
楼里亮着灯,但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傀儡“走”进栅栏,站在楼前的空地上。
这里很安静,没有宣传照片上那些“学员”活动的景象。
院子一角堆着一些废弃的健身器材,锈迹斑斑。
他穿透墙壁,进入楼内。
一楼是办公区和活动室。
办公桌上堆着文件,墙上有锦旗:“大爱无疆”、“慈心济世”。
活动室里有几张旧桌椅,一个破旧的电视。
一切看起来简陋但正常。
但空气中有味道。
很淡,被消毒水的气味掩盖着,但傀儡能分辨出来——那是福尔马林、还有另一种更隐秘的、属于生物组织的甜腥气。
这气味从楼梯下方飘来。
地下室。
傀儡走向楼梯后的储藏室。
储藏室的地板上,有一个隐蔽的活板门,上了锁。
他向下穿透。
地下室的景象,与楼上截然不同。
这里被改造成了简易但功能齐全的医疗操作空间。
无影灯、手术台、器械推车、冷藏柜。
墙壁贴了易清洁的PVC板,地面有排水槽。
冷藏柜的玻璃门上凝着白霜,但透过霜花,能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着很多暗红色的血袋,以及一些用透明容器盛放的、颜色更深的组织块。
每个血袋和容器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编号和日期。
角落里有几个黄色的医疗废物桶,里面塞满了沾有血污的纱布、一次性针管和导管。
操作台上有几份散落的文件。
傀儡“看”过去。
不是正规病历,而是手写的记录。
“7号,O型,活性良好,采全血400ml,血浆200ml,淋巴细胞分离完成。有轻微感染症状,用抗生素后观察。”
“12号,AB型,稀有,骨髓穿刺取样3份。出现高热,降温处理。如明日稳定,可进行二次采集。”
“3号,B型,心脏瓣膜质量评估中。已连续采集四周,体征下滑,建议尽快做‘最终捐献’安排。”
记录旁附有几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几个目光呆滞、面色苍白的男人,穿着统一的蓝色条纹衣服,坐在光秃秃的床沿。
他们手腕或手臂上贴着纱布,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
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拍到半张女人的脸——沈慈。
她戴着口罩和手术帽,只露出眼睛,那双在媒体面前总是充满悲悯的眼睛,此刻冰冷、专注,正盯着某个正在进行的操作。
就在这时,地下室另一端的铁门传来开锁声。
傀儡静立不动。
沈慈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白天那身素雅的衣服,穿着深绿色的手术服,戴着帽子和口罩,但没戴手套。
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矮胖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眼神有些躲闪。
“李医生,明天那批货,对方催得很紧。”
沈慈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平淡,没有媒体前的温柔,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RH阴性血,4000毫升,分装十袋。还有两份匹配的角膜,要新鲜。”
“沈总,这个量……现在符合条件的‘供体’只剩9号和14号。9号上周才抽过骨髓,14号有肝炎病史,虽然不传染,但对方要求严格……”
李医生声音发虚。
“处理一下。”沈慈打断他,走到冷藏柜前,扫视着里面的血袋。
“9号,今晚可以再做一次血浆置换。14号,用点药把转氨酶指标压下去。角膜摘取安排在凌晨四点,取完立刻处理掉。老规矩,用药,然后送焚烧炉。”
“可是……这样他们撑不了几天……”
“那就在他们还有价值的时候,把价值榨干净。”
沈慈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李医生,你儿子的手术费,还差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