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浊流(一)
新的傀儡站在城东工业区边缘的一条污水河边。
河水是暗沉粘稠的墨绿色,表面浮着一层彩虹色的油膜,在傍晚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酸臭,混合着淤泥腐败的腥气。
河道不宽,约七八米,两岸是杂乱的水泥护坡,坡上长着枯黄稀疏的芦苇。
对岸是一片低矮老旧的厂房,烟囱静默地矗立着,几个排水管从墙根伸出,管口下方的河床和护坡上,凝结着厚厚一层五彩斑斓的结晶物,像某种恶毒的苔藓。
这是傀儡被召唤出来的第三天。
他沿着这条河已经走了十几公里。
从下游人口稠密的居民区,走到这片城乡结合部的工业区边缘。
越往上走,气味越重,河水颜色越深,岸边的结晶堆积越厚。
三天前,他在下游一个老旧小区外的社区诊所旁,听到了两个老人的对话。
那时是清晨,诊所刚开门,几个老人排队量血压。
一个驼背的老太太叹气。
“老李头又住院了。尿毒症,这个月第三次透析。”
另一个戴着毛线帽的老头摇头。
“才五十六啊……咱们这片,这病是不是太多了点?光咱们楼,老王、陈老师、现在又是老李……”
“谁说不是呢。我闺女说,她在医院碰到好几个隔壁小区的,也都是肾的毛病。你说怪不怪?”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干瘦老人突然插话。
“水有问题。我儿子听说咱们这段河,重金属超标几十倍。上游那些厂子,夜里偷偷排。”
“告啊!”
“告了。查一次,停两天,等检查的人走了,照排。人家有手续,说是‘达标排放’。达标?达的哪门子标!”
“那自来水呢?”
“自来水厂处理的是水源地的水,咱们这河是支流,不直接进自来水厂。但渗啊……这么多年,谁知道渗没渗到地下水……”
对话被护士叫号打断。
傀儡记住了那条河。
现在,他站在河边,看着对岸那片厂房。
厂区没有挂牌,围墙很高,顶端拉着铁丝网。
大门是厚重的铁门,紧闭着。
门口没有监控——或者说,监控杆上空空如也,摄像头被摘掉了。
这很反常。
傀儡的目光扫过厂区。
几栋厂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斑驳。
但厂区深处,靠河的那一侧,隐约能看到新建的、封闭的管道架,从厂房延伸出来,直接插进河岸的土层里。
那不是明面的排水管。是暗管。
天色渐暗。
厂区里亮起了几盏灯,很昏暗。
大门依旧紧闭,没有人进出。
傀儡沿着河岸,往下游方向走了几百米,在一片芦苇较密的地方停下。
他“看”向河对岸——那里,在芦苇和废弃物的掩护下,有一个直径约半米的黑色管口,正对着河面。
管口干燥,没有水流,但管口下方的河床和护坡上,那片五彩的结晶格外厚实,在暮色中泛着腻光。
这不是雨水管。雨水管不会排出这种东西。
傀儡静静站着,等待着。
深夜十一点,工业区陷入沉睡,只有远处国道隐约的车声。
对岸厂区里,靠近河岸的那栋厂房,侧面的一个小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然后推出一辆平板车,车上放着几个蓝色的塑料桶。
桶看起来很沉,男人推得很吃力。
他推着车,沿着厂区围墙内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往下游方向走。
走了约两百米,停在河边一处塌陷的护坡前。
那里,草丛中掩盖着一个水泥砌成的方形小池子,像一口井,井口盖着锈蚀的铁栅栏。
男人费力地掀开栅栏,从平板车上提起一个蓝桶,将里面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暗红色液体,倾倒进井口。
液体流入的声音很沉闷,像是直接进入了地下。
男人重复了四次,将四桶液体全部倒完,然后盖上栅栏,用脚把旁边的杂草踢过来掩盖,推着空桶车迅速返回,小门关上。
整个过程熟练、安静。
傀儡“看”着那口井的位置。
井口正对的河面,在夜色中,隐约能看到一圈不自然的、颜色更深的涟漪在扩散。
这不是偶然的夜间加班。
接下来的三天,傀儡日夜观察。
他发现了规律:
这家没有挂牌的厂子,白天几乎不开工,只有零星几个工人进出,大部分时间厂区静悄悄的。
但每到深夜,通常是十一点到凌晨三点之间,就会有工人推着那种蓝色桶,到那口井倾倒。
倾倒的液体颜色每天不同,有时暗红,有时墨绿,有时浑浊的乳白,气味也各异,但都刺鼻。
倾倒完后,工人会迅速清理痕迹,用杂草掩盖井口。
第四天下午,傀儡改变了观察位置。
他“走”进厂区内部。
厂房里空荡荡的,大部分设备都蒙着灰尘,只有角落里的几台反应釜和储罐看起来较新,有使用痕迹。
地上散落着一些空的化工原料桶,标签被撕掉了,但桶身上残留的标识显示,其中一些是强酸、有机溶剂、重金属盐类。
车间的角落里,堆着更多那种蓝色塑料桶,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厂区深处,靠近河边的那栋厂房背后,傀儡找到了那套新建的管道系统。
管道从厂房里延伸出来,分成两路。
一路是明面的、架高的管道,通往一个简陋的污水处理池——池子是干的,设备锈蚀;
另一路是埋入地下的暗管,直接通往河边那口井的方向。
暗管的主阀门就在厂房外墙根,被一个破木板箱挡着。
这时,两个穿着便服的男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说话。
一个矮胖,秃顶,手里夹着包。
另一个年轻些,戴着眼镜。
“刘工,今晚那批‘废液’,浓度比较高,处理的时候小心点。”矮胖男人说。
“明白,王主任。还是老时间,十一点半。”戴眼镜的刘工点头。
“嗯。倒完把井口盖好,草铺回去。这几天风声有点紧,下游好像有居民又在联名举报。”
“举报也没用,咱们手续齐全,环保验收都过了。他们没证据。”
“小心为上。老板说了,这单做完,给大家发奖金。对了,那个临时工,嘴严不严?”
“严,外地来的,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晚上来干活,一天两百现金。干完这月就让他走人。”
“嗯。去吧。”
两人分开。
傀儡跟着那个被称为“王主任”的矮胖男人,走进了办公楼二层最里间的一个办公室。
办公室很简陋,但桌上一台电脑是最新的款式。
王主任坐下,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各种财务报表和出货单。
他打了个电话。
“喂,李老板,今晚最后一批,三十吨。对,高浓度有机氯和重金属混合废液……放心,都按‘常规处理’,成本最低的那种……钱?好说好说,老账号……合作愉快。”
挂了电话,王主任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眯着眼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窗外,夕阳将污水河染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缓慢流动的脓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