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浊流(二)
第六天,傀儡开始扩大搜寻范围。
他需要确认,那些被倾倒的“废液”,与下游居民罹患的疾病之间,是否存在确凿的、直接的关联。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到那个下达命令、获取利润的“李老板”。
白天,傀儡出现在下游那片老旧小区。
他“走”进社区诊所,来到一位正在翻着档案的医生身旁。
三号楼的记录格外触目惊心:
301室,王志强,男,58岁,慢性肾功能衰竭(尿毒症期),维持性血液透析治疗中。
302室,陈桂芳,女,61岁,肾小球肾炎,肾功能不全。
401室,李建义,男,56岁,同上,已住院。
402室,空缺(原住户已于两年前因肝癌去世)。
501室,张秀英,女,52岁,体检发现血肌酐显著升高,原因待查。
仅这一栋楼,六个住户单元,就有四户出现了明确的肾脏相关严重疾病。
而整个小区类似的记录,远超正常人群的发病率。
诊所的另一名老医生正在对前来开药的老太太叮嘱。
“张阿姨,你这次查的血,肌酐又高了,一定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还有,家里的水,一定要用净水器过滤了再烧开喝,千万别直接用水龙头的水。”
“晓得啦,都装啦。”老太太叹气,“这水啊,喝了半辈子,咋现在就出问题了呢……”
“唉……”老医生摇摇头,没再多说,但眉宇间是沉重的忧虑。
离开诊所,傀儡“走”进了几户患病居民的家。
他看到了堆满桌的药瓶,看到了冰箱门上贴着的透析时间表,看到了因为治病而变得家徒四壁的房间,看到了家人脸上掩饰不住的愁苦和疲惫。
在一户人家里,男主人刚刚做完透析回来,虚弱地躺在床上,手臂上还贴着纱布。
他的妻子背对着他,在阳台上偷偷抹眼泪,手里捏着一叠缴费单。
他们的女儿,看起来不过八九岁,安静地坐在小桌子前写作业,但眼神不时忐忑地飘向父母的方向。
这个家庭正在被缓慢地、无可挽回地拖入深渊。
而他们甚至不知道深渊的源头在哪里。
傍晚,傀儡回到了河上游的工业区。
他没有再去那家化工厂,而是以工厂为中心,在半径一公里的范围内“游荡”。
他“听”路边小吃摊老板的闲聊,“看”货车司机的交谈手势,捕捉一切与“李老板”、“化工厂”、“废水”相关的只言片语。
信息碎片逐渐拼凑:
“李老板”名叫李茂才,五十多岁,不是本地人,但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
“最早是开小作坊的,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但具体做什么,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做染料中间体,有人说他做电镀添加剂,也有人说他“什么都做,什么赚钱搞什么”。
李茂才很少来厂里,平时都在市里。
厂子具体事务交给那个“王主任”(王告发)打理。
这个厂子经常换名字,也经常停工,但似乎从来没真正倒闭过。
有工人私下说,这厂子白天是摆设,晚上才是真正干活的时候——处理“外面”拉来的东西。
“外面”是哪里?
没人说得清。
但经常有外地牌照的货车,深夜开来,卸下一些桶,又匆匆离开。
那些桶,就是蓝色塑料桶。
第七天深夜,傀儡等到了。
不是往常那种工人推着小车倒废液。
而是一辆没有喷涂任何标识的厢式货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厂区,停在厂房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都戴着帽子和口罩。
王告发从办公楼里小跑出来,迎上去,低声交谈。
车门打开,里面是堆得密密麻麻的蓝色塑料桶,和厂里那些一模一样。
“李老板让赶紧处理了,这批有点‘特殊’,要深埋,不能走老路子。”
其中一个送货人压低声音说。
“深埋?”王告发似乎有些为难,“临时找地方来不及啊,而且动静太大……”
“李老板说了,加钱。老规矩,按吨算。但必须处理好,不能留尾巴。这批东西,出过事的。”
“出过事?”
“嗯,源头厂子那边,操作工没防护,吸多了,送医院没救过来。赔了笔钱压下去了。这东西挥发性和渗透性都厉害,必须处理干净。”
王告发咬了咬牙:“行。我知道后山有个废矿坑,够深。今晚就弄过去。”
“赶紧的。天亮前我们必须离开。”
几个人开始指挥厂里夜班的工人卸货,将桶转移到一辆破旧的卡车上。
傀儡的目光,落在那辆厢式货车的驾驶室。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文件袋,袋口没封严,露出一角纸张,上面似乎是一个公司的LOGO和“危险废物转移联单”的字样。
但具体内容看不清。
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关键词:出过人命。操作工死亡。赔偿压下去了。
这不是简单的违规排污,是确凿的、为了降低成本、非法处置高危有毒废物,导致他人死亡,并隐瞒真相的行为。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下达指令、赚取黑心钱、对下游无数居民病痛和死亡负有间接责任的“李老板”李茂才,仍然隐在幕后。
王告发等人,是执行的爪牙。
傀儡需要找到李茂才。
他“看”着王告发。
这个车间主任,是连接李茂才和这座罪恶工厂的关键节点。
卡车装载完毕,在夜幕掩护下,驶出工厂,朝着后山方向开去。
王告发没有跟去,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打了个电话。
“喂,李老板,货收到了……对,他们说了……明白,已经安排去后山了,那个矿坑很深,填了看不出来……钱?好,我明天去市里找您拿……行,老地方,中午……”
电话挂断。
王告发松了口气,又点了根烟,脸上的紧张被一种即将拿到钱的期待取代。
傀儡知道了会面时间和“老地方”。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但只要明天跟着王告发,就能找到李茂才。
第八天上午,厂区依旧安静。
王告发在办公室里待到十一点左右,才换上一身稍显体面的夹克,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走出办公楼。
他没有开厂里那辆破车,而是走到工业区外的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区,金融街。”王告发对司机说。
傀儡坐在了出租车的后排,王告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