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浊流（三）

第73章 浊流（三）

出租车驶入市区，在金融街一栋气派的写字楼前停下。

这栋楼叫做“森雨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进出的人衣着光鲜。

王告发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走进大堂。

傀儡跟在他身后。

王告发没有去前台，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18楼。

电梯平稳上行，轿厢里只有他和谁也看不见的傀儡，但他仍显得有些不自在，不停地搓着手。

18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安静宽敞的走廊，铺着厚地毯。

走廊两侧是挂着各种“投资公司”、“咨询公司”、“贸易公司”牌子的办公室。

王告发走到1808室门口。

门牌上写着“茂才资本管理有限公司”。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进来。”

王告发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装修奢华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俯瞰城市景观。

实木大班台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身材适中，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眼镜，穿着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手腕上一块名表。

面容温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嘴角习惯性地上扬，看起来像个成功的学者或儒商。

这就是李茂才。

和想象中满面油光、目露凶光的黑心工厂老板截然不同。

“李老板。”

王告发恭敬地喊了一声，脸上堆起笑容，之前的局促变成了谄媚。

“告发来了，坐。”

李茂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事情办得怎么样？”

“都办妥了，昨晚连夜处理了，后山那个矿坑，填得严严实实，保证没问题。”王告发坐下，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

“嗯，辛苦。”

李茂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王告发面前。

“这是这次的，还有奖金。点一点。”

王告发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笑开了花。

“不用点，不用点，李老板做事，我放心！”

“最近风声怎么样？下游没再闹吧？”

“闹也没用，咱们手续齐全，上次环保来突击检查，不也没查出什么吗？”

王告发压低声音。

“就是……就是老刘头那边，他家婆娘好像还在到处找人，想验尸，说老刘死得不明不白……”

李茂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稳。

“老刘是操作失误，他自己没按规定穿戴防护，厂里已经仁至义尽，给了抚恤金。”

“他家里人要是再不知足，你可以告诉他们，劳动合同里写得很清楚，违规操作造成后果，责任自负。”

“再闹，那笔抚恤金，恐怕也拿不稳当。”

“是，是，我明白。”王告发连连点头。

“告发啊！”

李茂才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王告发，眼神依旧温和，却让王告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咱们这行，做的是资源再生利用，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处理一些其他企业不好处理的‘中间产物’，帮社会解决问题，自己也能赚点辛苦钱。”

“但凡事，要讲究方法，要注意影响。”

“是，李老板教导的是。”

“厂子那边，白天该有的样子要有，机器可以不开，但卫生要搞，人要在。”

“环保设施，哪怕不用，也要摆在那里，像那么回事。”

“夜里的活，要精细，要干净，不能留痕迹。”

“工人要用外地的，用短期的，用嘴巴严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

“至于下游那些居民……”

李茂才推了推眼镜，语气轻描淡写。

“生病的原因有很多，空气、食物、生活习惯，甚至遗传。”

“怎么能怪到河里呢？河里的水，是流动的，上游也不止我们一家厂子嘛。”

“他们没证据，说什么都没用。”

“对，对！就是这个理！”

“好了，你去吧。最近低调点，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李茂才摆摆手。

王告发起身，千恩万谢地拿着信封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茂才一人。

他脸上的温和笑容慢慢消失，靠在真皮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城市，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计算般的漠然。

他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张局，晚上有空吗？……对，老地方，我新到了一批好茶，请您品鉴品鉴……哈哈，客气了，应该的……那件事？放心，都按规矩办好了，绝对不给您添麻烦……好，晚上见。”

挂了电话，李茂才嘴角重新勾起那抹习惯性的、温和的弧度。

他打开电脑，查看了一下银行账户的余额，又点开一个海外房产的网站，浏览了几处别墅的信息。

一切尽在掌握。

用最低的成本，处理掉那些别人避之不及的有毒废物，赚取高额差价。

至于那些废液去了哪里，会对环境、对下游的人造成什么影响，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老刘的死，是个意外，用钱能摆平的意外。

下游居民的病？与他何干？

他端起桌上精致的茶杯，抿了一口清香的绿茶，神情惬意。

傀儡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目标清晰了。

李茂才。

茂才资本管理有限公司负责人。

实际控制着上游那家非法倾倒有毒废料的化工厂。

为了暴利，长期非法处置高危废物，直接导致一名工人死亡，并间接导致下游大片居民健康严重受损，多个家庭因病陷入绝境。

他披着合法的外衣，住在光鲜的写字楼里，谈吐文雅，手腕上戴着名表，喝着一杯可能比下游居民一个月药费还贵的茶。

他将自己的罪行包装成“资源再生”，用金钱和关系织成保护网，冷漠地计算着利润，对他人的痛苦和死亡视若无睹。

就在李茂才放下茶杯，准备继续处理工作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办公室靠窗的休闲沙发区，似乎坐着一个人。

李茂才皱了下眉，定睛看去。

那里确实坐着一个人。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相貌平平。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正平静地看着他。

李茂才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进来的？门锁着，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是王告发忘了关门？不，他亲眼看着王告发关好门离开的。

是客户？员工？都不像。

这个人穿着太普通，气质也完全不像会出现在这层楼的人。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有什么事？”

傀儡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朝着李茂才的办公桌走来。

他的步伐很平稳，很轻，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站住！我让你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