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浊流（四）

第74章 浊流（四）

傀儡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

三步，两步，一步。

李茂才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报警器按钮时。

他的右手手腕，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那触感冰冷刺骨，是停尸房里那种渗入骨髓的阴寒。

更可怕的是，那只手在“移动”——从他的手腕，沿着小臂，缓慢地向上“爬行”，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肌肉仿佛被冻僵，血液停止流动。

“啊——！”

李茂才终于发出短促的惊叫，想抽回手，但整条右臂像被浇筑在水泥里，纹丝不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从皮肤传来，而是从身体内部，从肾脏的位置，传来第一阵钝痛。

像有生锈的钝器，一下下凿击着腰后的部位。

紧接着，是第二阵，更剧烈，伴随着难以形容的胀满感，仿佛那两个器官正在迅速肿大，挤占腹腔的空间，压迫其他内脏。

“呃……嗬……”

李茂才的呼吸开始困难，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他左手捂住腰侧，身体不自觉地佝偻起来。

这痛感他很熟悉——不，是他“知道”这种痛感。

那些下游病人的病历描述，王告发偶尔提起的“某某又去透析了”，那些照片上憔悴浮肿的脸……肾衰竭的痛，就是这样的。

但此刻，他正在亲身经历。

不，比那更快，更密集。

“停……停下……”他从牙缝里挤出字。

傀儡站在办公桌对面，平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

然后，傀儡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

掌心上方，空气开始扭曲，浮现出灰蒙蒙的虚影。

那虚影迅速凝结、成形——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肾脏器官的轮廓，表面布满了暗色的瘢痕和囊肿，正在不正常地搏动、肿大。

李茂才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能“看到”那个病变的肾脏虚影，更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双肾，正以同样的方式病变、膨胀。

窒息感更强了。

他张大嘴呼吸，却像离水的鱼，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眩晕袭来，眼前开始发黑。

“救……命……”他瘫坐回椅子上，另一只手徒劳地抓挠自己的喉咙。

就在这时，病变的肾脏虚影旁边，又浮现出新的虚影。

这次是人。

一个，两个，三个……几十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出现在办公室的各个角落。

他们有的佝偻着腰，有的扶着看不见的墙壁，有的直接瘫坐在地。

所有人形都保持着痛苦蜷缩的姿势。

没有面孔，但李茂才“知道”他们是谁。

下游那些居民。

老李头，陈桂芳，张秀英……还有更多他不知道名字的。

他们的虚影开始发出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在他被痛苦填满的意识里响起的、层层叠叠的呻吟、喘息、压抑的哭泣，和偶尔迸发的、嘶哑的咒骂：

“疼……好疼啊……”

“喘不上气……”

“没钱治了……等死吧……”

“天杀的厂子……”

“孩子还小啊……”

“谁……来救救我们……”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庞大的、令人崩溃的背景噪音，与肾脏的剧痛、窒息感交织，几乎要将李茂才的意识撕碎。

“不……不是我……是厂子……是王告发他们干的……”

李茂才在意识里嘶喊，但发不出声音。

傀儡的右手，轻轻翻转。

肾脏的虚影和人形虚影同时淡去。

但新的虚影出现了。

那是一叠叠的文件。

病历、化验单、缴费通知、欠条、法院传票（幻想中的）……

每一张上都写着他知道或不知道的名字，后面跟着天文数字的医疗费用。

这些文件虚影飘过来，贴在李茂才身上，像湿透的纸，粘在皮肤上，带来冰冷的触感和更深的窒息。

“钱……治病……要钱……”

那些声音在意识里重复，这次更清晰，更执着。

李茂才崩溃了。

在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中，在那些“需要钱”的声音不断冲刷下，一个念头像救命稻草般浮现——

给他们钱。

把钱给他们。

让他们闭嘴。

让这痛苦停止。

“我……我给……”

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我给钱……治病……我都出……”

话音刚落，身上的痛苦瞬间减轻了三分之一。

李茂才像濒死的人抓到空气，贪婪地喘了几口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西装革履的儒商形象荡然无存。

“电脑……”他语无伦次，左手颤抖着指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我转……现在转……”

傀儡没有动。

李茂才身上的痛苦又减轻了一些。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左手，笨拙地打开电脑，输入密码，点开网上银行。

屏幕上显示着他数个账户的余额。

加起来，是一个令人目眩的数字。

“多……多少？”

他抬头，惊恐地看着傀儡，又看向四周那些并未完全消散的人形虚影。

“要多少？我都给！都给你们！”

没有回答。

但痛苦再次袭来，虽然比最初轻，但足够提醒他。

李茂才明白了。

他颤抖着，开始操作。

大额转账需要U盾和多重验证，他手抖得厉害，几次输错密码。

但他不敢停。

每完成一笔转账，痛苦就减轻一分。

他把自己掌控的主要公司账户、数个私人账户里的活期存款，一笔笔转到自己名下另一个平时不用的、但完全控制的账户里。

这个账户的网银功能齐全。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他身上的痛苦维持在一种“可以忍受但绝不想再体验”的程度，而那些需要钱的声音一直在意识里低语。

终于，所有可动用的现金——总计八千七百多万元——归集到了一个账户里。

“好……好了……”

李茂才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浑身被冷汗浸透。

“都在这里了……够了吗？”

傀儡抬起左手，指着桌上的手机。

“录下来。”

傀儡的声音第一次响起，平静，冰冷，没有命令的语气。

但李茂才懂了。

他需要“说”出来。

对着“镜头”说。

他挣扎着坐直一些，打开手机摄像头。

脑子里一片混乱，但求生的本能和残留的痛苦驱使着他组织语言。

“我……我是李茂才，身份证号是……”

他报出一串数字。

“茂才资本管理有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也是上游鑫隆化工厂的实际拥有人。”

这些话像有自主意识般从嘴里流出。

“我承认，为了非法获利，长期指使厂里人员将未经处理的高浓度有毒化工废液，通过暗管直排或深埋等方式非法处置，严重污染环境。”

“我知道这些污染物导致下游河岸社区大量居民患上慢性肾病、尿毒症等严重疾病，并导致一名操作工因防护不足中毒死亡。”

“我自愿承担全部责任，并愿意用我个人全部资产，为所有因我工厂污染而患病的居民，支付终身医疗费用，包括但不限于透析、药物、手术及后续康复费用。”

“我承诺，绝不推诿，绝不转移资产。此刻，我名下尾号8876的银行账户中，共有八千七百四十三万元资金，将作为首批医疗救助专款。后续所有资产变现后，将继续注入该专项。”

“我……我对不起所有人。我愿意接受任何法律制裁……只求……只求……”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不知道“只求”什么。

求饶命？眼前的这个东西，不像能求饶的对象。

“我……我保证以上所说全部属实……”

他补完了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

痛苦彻底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