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浊流(五)
李茂才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椅子上,只有胸膛剧烈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轻松,仿佛刚从地狱爬回人间。
但也就几秒钟。
傀儡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然后,傀儡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李茂才的眉心。
没有触碰皮肤。
但李茂才的双眼猛地瞪大。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他“看见”自己正躺在那个非法倾倒废液的暗井边。
井口被打开了。
然后,一桶粘稠、恶臭、五彩斑斓的化工废液,从井口倾倒下来,不是倒进井里,而是直接浇在他的头上、脸上,灌进他的口鼻耳中。
辛辣、灼烧、腐蚀的剧痛瞬间淹没所有感官。
他“感觉”到那些粘稠的液体钻入他的喉咙,烧穿食道,涌入胃和肺部。
他“感觉”到皮肤在融化,眼睛在沸腾。
更可怕的是,这些液体仿佛有生命,在他的血管里奔流,所到之处,细胞坏死,器官迅速被染成诡异的颜色,然后衰竭、腐烂。
肝、肾、肺、心……每一个器官都在被从内部溶解。
他想尖叫,废液灌满口腔。
他想挣扎,身体正在化为血水和脓浆。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是无数下游居民浮肿苍白的脸,层层叠叠地俯视着他,看着他融化在那口他自己挖的、罪恶的井边。
现实世界中,李茂才的身体在豪华办公椅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僵直。
眼睛还圆睁着,瞳孔扩散,倒映着天花板昂贵的吊顶。
嘴角有一丝混合着异味的白沫缓缓流出。
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痛苦与某种诡异“解脱”的扭曲之间,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清偿”了某种东西。
办公室恢复了寂静。
......
医院病房。
【‘怨念傀儡’执行‘终结’完成。】
【积分+10。】
【当前可用积分:10。】
【累计积分:450。】
提示音落下。
十点积分清零。
新的傀儡被召唤出来。
......
鑫隆化工厂,办公室。
王告发正数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钞票,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
厚厚一沓,比他预想的还多。
李老板还是大方。
至于下游那些病人?老刘头的家属?关他屁事。
他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车间主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锁好办公室门,把钱小心地藏进公文包夹层,打算明天去存起来。
然后他哼着歌,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开始盘算这笔钱怎么花。
儿子想换台新电脑,老婆看中个包……
“王主任,好兴致。”
一个温和的、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王告发浑身一僵,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
他猛地抬头。
李茂才就站在办公室中央,西装笔挺,笑容和煦,正看着他。
“李……李老板?”
王告发愣住,慌忙放下茶杯站起来。
“您……您怎么回来了?有什么事吩咐吗?”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紧闭的门窗。
李老板怎么进来的?
“有点事,需要你帮忙。”傀儡李茂才走近几步,声音依旧温和。
“您说!我一定办到!”王告发挺直腰板。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极其刺鼻、混合着苯类、氯代烃和重金属腥气的恶臭,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浓。
是厂里处理的那种高浓度废液的味道!
“嗬……”王告发惊恐地环顾四周,办公室明明干干净净,但恶臭真实得让他作呕。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的脚踝一阵冰凉。
他低头。
地面上,不知何时,漫起了一层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上涨,已经没过了他的鞋面。
“不……不……”
他想后退,腿却像钉在地上。
液体快速上涨,没过小腿,膝盖,大腿……
冰冷、粘腻的触感包裹着他,那恶臭直接钻入他的口鼻。
他拼命仰头,但液体还在上涨,淹到胸口,脖颈……
在即将被完全淹没的最后一刻,液体停止了上涨。
但下一秒,王告发感觉那些粘稠的液体,像有生命的触手,钻进了他的毛孔,顺着血管逆流而上,直奔他的内脏。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肝脏、肾脏、肺叶,被这些无形的污染物渗透、浸润、腐蚀……
他瘫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眼睛凸出,双手死死抓挠自己的胸口和喉咙。
几分钟后,抽搐停止。
王告发躺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表情扭曲,仿佛淹死在自己的恐惧和罪恶里。
......
第二个,张局。
傀儡李茂才出现在一家高档茶室的私人包厢外,门没有关。
里面,一个微微发福、穿着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悠闲地品着茶,看着手机。
他在等李茂才来“品鉴新茶”。
“张局,久等了。”
傀儡李茂才手里拿着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走了过来,脸上是热情的笑容。
“茂才啊,坐。”
张局这才抬眼,笑着指了指对面。
“又拿我开玩笑,什么好茶非得当面品?”
“这次的茶,比较特殊。”傀儡李茂才坐下,打开茶盒。
里面没有茶叶,是厚厚的、一捆捆的现金。
张局的笑容凝固了,眼神骤冷,压低声音:“李茂才,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傀儡李茂才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眼神变了,变得空洞冰冷。
“就是想请张局尝尝,这些年,您喝下去的,到底是什么味道。”
话音刚落,张局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低头,手中的茶杯里,清澈的茶汤正在变色,变成暗红、粘稠、散发着金钱油墨和血腥混合的诡异液体。
他想扔掉杯子,手却不受控制地将杯子送到嘴边。
粘稠的“茶汤”灌入喉咙,不是液体,是无数细小的、坚硬的颗粒——是钞票的碎屑,混合着金沙,还有某种更腥咸的东西。
“咳!咳咳咳!”他猛烈咳嗽,但更多的“茶汤”自动涌入。
他感觉那些钞票碎屑和金沙堵住了他的气管,填满了他的食道和胃,还在继续向肠道挤压。
他的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像塞满了石头。
富有。沉重。窒息。
“嗬……嗬……”
他张大口,却吸不进一丝空气,脸憋成了酱紫色。
双手徒劳地抓挠自己鼓胀的脖子和胸膛,昂贵的行政夹克被扯得凌乱。
他感到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是熔化的金水,灼烧,沉重,正在凝固。
最终,他肥胖的身体从椅子上滑落,倒在地毯上,双眼暴凸,双手还保持着抓挠喉咙的姿势,像一只被自己的贪婪活活撑死、噎死的肥鼠。
......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连夜运送废液的货车司机,在驾驶座上被“废液”灌满车厢的幻觉淹毙。
被收买、出具虚假环评报告的工程师,在自家书房被无数份“合格报告”虚影压垮心脏。
参与隐瞒老刘死亡真相的工厂小主管,在睡梦中反复经历老刘中毒窒息的全过程,最终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
【积分+10。】+10。+10……
系统提示音在萧天的意识中,规律地鸣响,如同死神的计数。
【当前可用积分:10。】
【累计积分:500。】
数字突破了五百。
新的傀儡,再次被召唤出来,投入这座霓虹与阴影交织的都市深夜里。
城市的另一角,新的黑暗在滋生,新的罪愆在累积。
而狩猎,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