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地沟油（一）

第79章 地沟油（一）

米城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灰蒙蒙的天空压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丁玲每周会来两三次，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沉重的负罪感，而是多了几分从容。

她会给萧天读财经新闻，讲公司的新项目，偶尔也会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那张平静的睡颜，说些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萧先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这一切都太顺利了。”

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陷害我的人，一个接一个出事，还都留下了认罪视频。网上有人说这是报应，是老天开眼。”

“可是……真的有老天吗？”

她停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如果有，为什么让你躺在这里？如果没有，那些事又是谁做的？”

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丁玲自嘲地笑了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

“不管是谁做的，我都该说声谢谢。虽然这么说有点冷酷，但……你和我，好像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快点醒过来吧。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呢。”

门轻轻关上。

萧天的意识深处，那片寒冷的灰烬微微波动了一下。

丁玲的敏锐让他意外，但也仅此而已。

她的感激或疑惑，对现在的他来说，毫无意义。

他的注意力，早已投向城市更深的阴影处。

通过傀儡在城市中的漫游与观察，萧天“看到”了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比如，地沟油。

......

城东工业区，深夜十一点。

“福源食用油精炼厂”。

厂区占地不小，但围墙高耸，大门紧闭，只有侧门留着仅容货车进出的缝隙。

厂区内，灯火通明。

三辆厢式货车缓缓驶入，车身上印着“餐厨垃圾清运”的字样。

驾驶室里的人穿着工作服，打着哈欠，将车停在一排巨大的铁罐前。

“老规矩，先过磅。”

一个穿着皮围裙、叼着烟的中年男人从旁边的板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他是厂里的技术员，姓孙，工人都叫他孙工。

货车后门打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腐恶臭扑面而来。

车厢里堆满了蓝色的塑料桶，桶内是黑黄粘稠、浮着食物残渣的液体——从各个餐厅、食堂、小吃街收来的泔水油。

工人们开始卸货，将油桶滚到地磅上称重，记录，然后通过管道泵入巨大的沉淀池。

“今天收了多少？”另一个声音响起。

一个穿着藏蓝色夹克、肚子微凸、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从办公室方向走来。

他梳着油亮的大背头，手上戴着一块金表。

这是厂主，郑福源。

“郑总。”孙工立刻掐灭烟头，换上恭敬的笑容。

“今天收了三车，大概十二吨。最近查得严，那些餐馆都小心了，不好收。”

“查？”郑福源嗤笑一声。

“查个屁。哪个月不查？查来查去，我们还不是照样开工。”

他走到沉淀池边，看着池子里翻滚的黑油，深吸一口气——那表情不像是在闻恶臭，更像是在嗅钞票的味道。

“价格呢？”

“老样子，餐厅那边每斤八毛收，咱们精炼出来，按合格食用油批发出去，一斤能卖四块五到五块。要是掺着正规油卖，利润更高。”

郑福源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成本呢？”

“最大的成本就是溶剂和脱色剂。”孙工压低声音。

“按您吩咐，用的都是最便宜的工业级，一吨能省两百多。还有那个除臭的香精，也是食品厂淘汰的批次，便宜。”

“安全吗？”郑福源问，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关心。

“安全！绝对安全！”孙工拍着胸脯。

“我们这工艺，高温加热到280度，什么细菌病毒都死光了！再加碱中和，脱色，脱臭，最后出来金黄透亮，跟正规油一模一样！”

他声音更低了：“就是……就是那些工业溶剂，多少有点残留。‘

“还有重金属啥的，沉淀不干净。但吃不死人！最多……长期吃可能有点影响。”

郑福源摆摆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长期？谁他妈长期吃一种油？今天吃这个牌子，明天吃那个牌子，吃出问题找谁去？再说了——”

他环视厂区，看着那些正在作业的工人，看着巨大的反应釜，看着一排排等待灌装的油桶，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傲慢和算计的神情。

“咱们这油，主要流向小餐馆、路边摊、食品加工厂。吃那些地方的人，有几个会在意油好不好？便宜就行。”

“这年头，谁不图个便宜？”

孙工连连点头：“郑总说得对！咱们这是帮他们省钱！”

郑福源拍了拍孙工的肩膀：“好好干。年底给你包个大红包。”

“谢谢郑总！”

郑福源转身往办公室走，边走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张科长啊，是我，老郑……对对，最近还行……您那批‘处理油’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就能送过去……哎呀，说什么钱不钱的，您帮了这么大忙，这点小心意应该的……”

声音渐行渐远。

孙工看着老板的背影，撇了撇嘴，重新点上一支烟，指挥工人继续干活。

没有人注意到，在厂区最阴暗的角落，傀儡静静站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

接下来的三天，傀儡在福源精炼厂及其周边区域活动。

他“听”工人们闲聊：

“这味儿真他妈冲，干一天回去衣服都洗不干净。”

“知足吧，工资给得不低。”

“老孙说这油吃不死人，可我听说城西老李，开快餐店的，用了咱们的油五年，去年查出来肝癌晚期，没了。”

“巧合吧？老李还抽烟喝酒呢。”

“谁知道呢……”

他“看”到运输记录：

每天至少有五到八辆货车进出，载着装满“成品油”的蓝色化工桶，桶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货车驶向城市各个方向，消失在复杂的物流网络中。

他“嗅”到加工过程的细节：

工人们将收购来的泔水油泵入沉淀池，静置分离出最上层的“毛油”。

这些毛油被加热，加入工业氢氧化钠（烧碱）中和游离脂肪酸，然后加入硅藻土和活性炭脱色。

最关键的一步，是加入工业级正己烷等有机溶剂进行萃取，提高出油率。

这些溶剂，按规定必须完全去除，但福源厂为了节省成本，蒸馏回收环节偷工减料，残留严重。

而最后一步“脱臭”，是在高温高压下通入水蒸气，同时加入廉价的食用香精掩盖异味。

这些香精，很多已经过期或来自非法渠道。

整个过程中，重金属（来自餐馆的不锈钢厨具磨损）、黄曲霉素（来自霉变食材）、苯并芘（反复高温加热产生）等致癌物，在简陋的工艺下根本无法有效去除。

傀儡甚至还“潜入”了郑福源的办公室看到了一些特殊支出：

“张科长（质检） 月供 20000”

“李所长（环保） 季度 50000”

“王队（消防） 过节费 30000”

……

名单上列着十几家学校食堂、建筑工地食堂、小型连锁快餐店的名字，后面标注着供应价格——比市场正规油价低30%到40%。

其中一家“阳光幼儿园”的名字，被重点圈了出来。

旁边有一行小字：“长期合作，用量稳定，结款及时。孩子吃不出好坏，好糊弄。”

傀儡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看”向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锦旗和奖状：

“诚信经营先进单位”

“食品安全示范企业”

“工商联优秀会员”

落款单位，有区工商局，有食品行业协会，甚至还有消费者权益保护委员会。

锦旗簇新，奖状镶着金边，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