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地沟油（二）

第80章 地沟油（二）

第四天上午，阳光幼儿园。

这是一家规模中等的私立幼儿园，位于一个中档小区内，收费不菲，主打“健康饮食、科学配餐”的宣传口号。

早上八点，家长们陆续送孩子入园。

孩子们穿着统一的园服，背着卡通书包，被老师牵着手，蹦蹦跳跳地走进彩色的教学楼。

操场上，滑梯、秋千、沙坑一应俱全，墙上画着太阳、彩虹和小动物。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安全。

后厨区域，厨师老赵正在准备午餐。

他打开一个蓝色的塑料桶，用勺子舀出金黄色的油，倒入大锅中。

油在锅中加热，冒出淡淡的青烟，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过于“干净”的香味。

“赵师傅，今天做什么菜啊？”一个年轻的生活老师探头进来问。

“红烧鸡块，清炒西兰花，番茄鸡蛋汤。”老赵头也不抬，“主食米饭。”

“哦。”生活老师点点头，“园长说这周有家长参观，饭菜做得好看点。”

“知道了。”老赵应付着，将切好的鸡块倒入热油中。

“刺啦”一声，油花四溅。

老赵熟练地翻炒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这油是园长指定采购的，说是什么“特供渠道”，比市面便宜三分之一。

他干了二十年厨师，一闻就知道这油不对劲——太香了，香得不自然，而且加热后烟有点大。

但他没说。

一个月工资五千五，老婆没工作，孩子上初中，房贷还没还完。

幼儿园包吃包住，活儿不累，园长对他也不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反正吃不死人。

孩子们懂什么？

他这样安慰自己，将炒好的鸡块盛到大盆里。

窗外，操场上，孩子们正在做早操。

稚嫩的童声唱着儿歌，阳光照在他们红扑扑的小脸上。

没有人知道，他们每天吃的饭菜里，用的是从城市下水道、泔水桶里回收，经过工业溶剂“精炼”的油。

没有人知道，那些致癌物正在他们幼小的身体里缓慢积累。

更没有人知道，在幼儿园财务室的采购单上，这批油的品名写着“特级大豆油”，单价甚至比市场正规油还高——中间的差价，落入了某些人的口袋。

......

郑福源住在城东的高档别墅区，独栋，带花园和游泳池。

他有两辆车，一辆奔驰S级用于商务，一辆宝马X5家用。

妻子是全职太太，每天的主要活动是美容、购物、打麻将。

儿子在国外读大学，学的是金融。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典型的成功商人家庭。

周六上午，郑福源难得在家休息。

妻子和闺蜜出去做SPA了，保姆在厨房准备午餐，他穿着丝绸睡袍，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看着财经新闻。

手机响了。

是孙工。

“郑总，不好了！”孙工的声音带着惊慌。

“刚才环保局的人突然来了，说是接到举报，要查我们的污水处理！”

郑福源皱起眉头，但声音很稳：“慌什么？让他们查。污水处理站不是一直开着吗？”

“是开着，但……但他们带着检测设备，说要取样！”

“取样就取样。”郑福源冷笑。

“老规矩，给带队的塞红包。多少合适，你看着办。要是嫌少，就说我晚上请他吃饭。”

“可是郑总，这次带队的是个新来的副科长，油盐不进的样子……”

“新来的？”郑福源坐直了身体，“叫什么？背景打听清楚没？”

“姓陈，叫陈什么我没记住，三十出头，听说是从省里调下来的……”

郑福源眼神闪烁了几下。

省里调下来的，年轻，想做出成绩。

这种最麻烦。

“这样，”他快速做出决定。

“你马上把三号池的污水转到应急池，打开一号池的清水稀释。检测的时候，带他们去一号池取样。”

“可是郑总，应急池容量不够，三号池的污水都是高浓度的，一下子转不完……”

“转不完也得转！”郑福源声音严厉起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两小时内，三号池必须清空！还有，把所有工业溶剂的空桶都藏到仓库最里面，用别的货盖住。”

“明白！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郑福源骂了句脏话。

他点了一支雪茄，走到窗前，看着自家精心打理的草坪和泳池。

阳光很好，泳池水波光粼粼。

但他的心情却很糟。

这些年，他打通了多少关节，送了多少礼，才把这家厂子做到现在的规模。

从最初的小作坊，到如今每天处理几十吨地沟油、供应大半个城市低端餐饮市场的“龙头企业”。

中间不是没出过事。

有记者暗访，被他用钱摆平了——钱给记者，也给报社领导。

有员工举报，被他用黑道关系“处理”了——打断腿，给一笔封口费，滚出米城。

有竞争对手想搞他，被他用更脏的手段反制——偷拍对方偷税漏税的证据，直接送到税务局。

他有一套完整的生存法则：对上用钱，对中用关系，对下用狠。

这套法则让他安安稳稳地赚了十五年黑心钱。

但这次，省里下来的愣头青……

郑福源深吸一口雪茄，吐出浓烟。

得想办法摸摸这个陈科长的底。

是人就有弱点，要么贪钱，要么好色，要么想升官。

找到弱点，就能拿下。

如果实在拿不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那就只能让他“出点意外”了。

反正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

......

同一时间，福源精炼厂。

环保局的白色公务车停在厂门口，三名执法人员下车，为首的是一个戴着眼镜、面容严肃的年轻男人——陈副科长。

孙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陈科长，欢迎欢迎！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

“突击检查，打什么招呼？”陈科长语气冷淡，“带我们去污水处理站。”

“是是是，这边请。”

孙工一边带路，一边偷偷给郑福源发短信：“人到了，直接去污水站，确实不好说话。”

厂区角落，傀儡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到孙工带着执法人员走向一号池——那里已经被提前稀释，看起来“达标”的污水池。

他看到几个工人偷偷摸摸地在三号池那边忙碌，用泵将黑臭的浓污水抽往隐藏的应急池。

他看到仓库里，几个印着“正己烷”、“工业级”字样的空桶被迅速拖到最里面，用成品油桶掩盖。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像过去无数次应付检查时一样。

陈科长取了水样，当场用便携设备检测。

pH值、化学需氧量、悬浮物……几个基础指标居然都“合格”。

孙工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盛：“陈科长，您看，我们都是合法经营，环保这块绝对达标……”

陈科长没说话，只是看着检测仪上的数字，又抬头看了看厂区环境。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巨大的储油罐，扫过冒着白烟的反应釜，扫过工人们躲闪的眼神。

“你们厂，主要生产什么油？”他突然问。

“啊？哦，我们主要做食用植物油精炼，大豆油、菜籽油这些……”孙工流利地背诵着准备好的说辞。

“原料从哪里来？”

“都是从正规油料企业采购的毛油，有票据的，您要看吗？”

“成品销往哪里？”

“主要供应一些食品加工企业，还有连锁餐饮……”

陈科长点点头，收起检测设备。

“行，今天先到这里。水样我们会带回去做更详细的检测。”

“好的好的，欢迎陈科长随时来指导工作！”孙工点头哈腰。

送走环保局的车，孙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给郑福源打电话：

“郑总，应付过去了，他们取了样，但应该查不出什么。”

电话那头，郑福源的声音轻松了些：“干得好。晚上给兄弟们加餐。”

“谢谢郑总！”

挂断电话，孙工挺直了腰板，对工人们吼道：“看什么看？都干活去！今天任务重，赶紧的！”

工人们散开，回到各自岗位。

没有人知道那个傀儡，已经悄然离开了厂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