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地沟油(三)
当天晚上,郑福源在市中心一家高档海鲜酒楼设宴,宴请“几位朋友”。
包厢里,圆桌旁坐了五个人。
除了郑福源,还有质检局的张科长,环保局的李所长(陈科长的上级),消防队的王队长,以及一位穿着西装、气质斯文的中年男人——周律师,郑福源的“法律顾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郑福源举杯。
“各位领导,老周,今天请大家来,没别的意思,就是聚聚,联络联络感情。我老郑能有今天,全靠各位关照。来,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张科长放下酒杯,擦了擦嘴。
“老郑,你太客气了。咱们认识多少年了,说这些见外。”
“就是,”李所长接口,“不过老郑,今天小陈去你那儿,没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郑福源连忙摆手,“陈科长年轻有为,工作认真,我们全力配合!”
“那就好。”李所长点点头。
“小陈这人,书生气重,刚从省里下来,想做出点成绩。你多理解,该配合的配合,该整改的整改。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提醒:陈科长那边,我帮你压着,但你也要识相。
郑福源心领神会,从包里掏出四个厚厚的信封,不动声色地推到四人面前。
“一点小心意,给各位领导买点茶叶喝。”
张科长和李所长面不改色地收下。
王队长哈哈一笑,也揣进兜里。
周律师推辞了一下,在郑福源的坚持下也收了。
气氛更加融洽。
“对了老郑,”张科长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幼儿园的单子,最近量挺大啊。”
“阳光幼儿园?”郑福源笑道,“是,他们园长是我表妹的同学,关系不错。孩子们正在长身体,吃得好点应该的。”
“吃得好点……”李所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那油,给孩子们吃,合适吗?”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郑福源脸上的笑容不变。
“李所长说笑了,我们厂生产的都是合格产品,有检测报告的。给孩子们吃,那更是慎之又慎,绝对安全!”
“安全就好,安全就好。”李所长不再多说,夹了一筷子龙虾。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开口道:“郑总,最近食品安全这块风声有点紧。”
“尤其是学校食堂,是重点监管对象。你那边的……流程,最好再梳理一下,该补的手续补上,该做的检测做好记录。万一有人查,也有个说法。”
“老周说得对!”郑福源点头,“我回去就安排。来,再敬各位一杯!”
酒杯碰撞,叮当作响。
没有人提起那些因为长期食用地沟油而患上肝癌、胃癌的受害者。
没有人提起那些还在幼儿园里,每天吃着“特供油”炒菜的孩子们。
更没有人提起,他们此刻桌上的每一道菜,用的都是正规渠道采购的特级花生油——郑福源特意交代厨房的。
......
深夜,郑福源的别墅。
妻子已经睡下,保姆也回了房间。
郑福源独自在书房,对着电脑看账目。
今天打点出去四个信封,每个五万,就是二十万。
加上这个月给各方面的“常规供奉”,又是一大笔开销。
但值得。
花钱买平安,花钱买方便。
这是生意场上的铁律。
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桌上的相框。
照片里,儿子穿着学士服,在国外的大学校园里笑得很灿烂。
妻子站在儿子旁边,挽着他的手臂,也是一脸幸福。
郑福源看着照片,嘴角露出笑容。
儿子快毕业了,学金融的,以后可以回来接班——当然,是接正规生意的班。地沟油这块,太脏,不能让孩子沾。
等再做几年,攒够钱,就把厂子转手,全家移民。
去国外买个大房子,安度晚年。
至于那些吃过他的油的人……
郑福源放下相框,点了支雪茄。
各人有各命。
他吐出一口烟,眼神在烟雾中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郑福源没有回头,以为是妻子:“怎么还没睡?”
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
书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但此刻看见,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的男人。
三十多岁,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长相平凡。
但那双眼睛。
平静,深邃,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是谁?”郑福源猛地站起来,心脏漏跳了一拍。
傀儡抬手。
掌心上方,一个透明烧杯凭空凝聚。
杯中液体金黄透亮。
郑福源的瞳孔收缩——那是他厂里的油,今天下午的批次。
烧杯被轻轻放在书桌上。
“你的油。”傀儡说。
两个字,没有起伏。
郑福源想否认,发不出声。
烧杯里的液体开始变化。
金黄褪成黑黄,食物残渣浮起,酸腐恶臭弥漫开来。
接着是黑色颗粒、彩色油膜、灰白沉淀——活性炭、溶剂、重金属、致癌物,层层析出。
书房里充满泔水、化学剂和腐败油脂混合的味道。
郑福源胃部抽搐。
傀儡的手指虚点向烧杯。
烧杯中的秽物开始旋转,逐渐虚化,化作一股灰黑色的雾气,从杯口升腾而起,凝成细流,缓缓飘向郑福源微张的嘴。
他想闭口,下颌肌肉僵硬。
灰黑细流钻进他口腔。
第一股。
郑福源身体剧震。
冰冷、粘稠、带着腐臭和刺鼻化学味的“液体”顺着食道下滑。
不是真实液体,是作用于感知的强制信号。
它进入胃袋,开始“燃烧”。
不是火焰,是强酸腐蚀般的剧痛。
胃壁被侵蚀、穿孔,痛感清晰如真实。
郑福源眼球凸出,张着嘴无声嘶吼。
第二股。
细流直接渗入血液。
重金属离子随血液流向全身。
肝脏闷痛——细胞坏死的钝痛。
肾脏肿胀,骨骼脆响,神经麻痹。
剧痛中,郑福源突然发现右手能动了。
“拿手机。”傀儡说。
郑福源颤抖着,用能动的右手掏出睡衣口袋里的手机。
他手抖得厉害,指纹解锁三次才成功。
“打开录像。”
郑福源点开相机,切换到录像模式。
红色按钮在屏幕下方。
他看向傀儡,眼神里是哀求。
“把真相说出来!”
肝脏位置传来更剧烈的绞痛,仿佛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拧转,痛得他眼前发黑。
“我说!我说!”
他颤抖的拇指按下录制键,红色计时器开始跳动。
手机摄像头正对着他涕泪横流、因剧痛而扭曲的脸。
“福源厂……做地沟油……我收餐馆的泔水……加工业溶剂……正己烷、烧碱……”
他每说一句,剧痛就稍缓一分,但一停歇,更剧烈的痛楚立刻袭来——这次是肾脏,像被铁锤猛砸。
“脱色用的活性炭是废料!香精是过期的!检测报告全是假的!”
他对着镜头嘶喊,声音破裂:
“我贿赂了张科长、李所长、王队!周律师帮我做假合同!”
“阳光幼儿园、建筑工地食堂、兴旺快餐、刘家村小学……他们都用我的油!”
“十五年!赚了八千多万!”
“那些油有毒!重金属、苯并芘、黄曲霉素……长期吃会得癌!”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但我还是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