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保护与三只海豚

第89章 保护与三只海豚

幽暗的光线下，巨大的柱形水箱里，无数透明、绮丽的生物如梦似幻般地上升、下沉。

这里是水母展厅，一个比海底隧道更静谧，也更暧昧的所在。

变幻的光带从水箱内部投射出来，将叶新年和路夜昭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哇！水母！好漂亮！”叶念念兴奋地尖叫一声，挣脱开两人的手，扑到了最近的一个水母箱前，小脸蛋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展厅里的人比隧道少了很多，大多都沉浸在这份虚幻的美丽中，保持着安静。

叶新年也就由着女儿自己去探索，这里空间开阔，视线良好，不怕走丢。

女儿一跑开，他与路夜昭之间那段通过孩子传递的安全距离瞬间消失。

两人并肩站在巨大的水母箱前，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只剩下水流的微声和电子音乐的空灵旋律。

刚才在隧道里那场意外的“壁咚”，余温似乎还未散尽。

那股清冷的木质香调，那瞬间僵硬的身体触感，那双第一次流露出慌乱的眼眸，此刻都成了叶新年手中无形的筹码。

并且让他有了一些新的猜想与怀疑。

他欣赏着身旁这个女人刻意维持的镇定。

她的侧脸在幽蓝色的光线下，像一座精雕细琢的冰雪雕塑，完美，却没有一丝温度。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叶新年带着疑问找答案，敏锐的捕捉到了她不自觉攥紧的指节，以及那略显急促的呼吸频率。

“这地方，倒很适合你。”叶新年忽然开口。

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那些在水中一张一合，拖着长长触须的生物上。

话语里的讥讽意味不加掩饰。

美丽，梦幻，看似无害，却是有毒的。

这不就是路夜昭本人么？

用迷人的外表，行阴狠之事。

路夜昭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思维灵活的她大致一想就想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换作平时，有人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她会立刻用锋利的语言反击回去。

可今天，不知为何，或许是周围的氛围太过迷离，又或许是先前那阵不受控制的心跳让她失了方寸，她没有立刻回嘴。

她继续凝视着水中无意识漂浮的生命，侧脸依旧冷硬。

几秒钟后，当叶新年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才淡淡地开口：

“至少它们目标明确。”她顿了顿，眼角的余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叶新年，“不像人类，总是热衷于做些毫无意义的事。”

叶新年心中冷笑。有点意思，终于开始反击了。

他没有接话。

下一个项目，是叶念念从进门起就心心念念的海洋剧场。

巨大的表演池，蔚蓝的水面在灯光下波光粼粼。

观众席早已坐满了兴奋的游客，大部分都是带着孩子的家庭。

他们三人的座位在比较靠前的位置，路夜昭不习惯和陌生人挨得太近，因此坐在最里面，念念居中，叶新年则坐在最外侧的走道边。

伴随着激昂的音乐，海豚矫健的身姿从水中跃起，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引来全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叶念念看得手舞足蹈，小脸兴奋得通红。

忽然，一只完成高难度跳跃的海豚，落水时甩动有力的尾鳍，掀起了一大片水花，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袭来！

“啊！”前排的观众发出了惊呼。

路夜昭的反应很快，学习过格斗与常年保持锻炼，让她不是像寻常女人那样尖叫或躲闪，而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准备格挡在自己和念念面前。

然而，叶新年比她的动作更快。

几乎是在水花飞溅的同一瞬间，坐在最外侧的叶新年猛地侧过身，张开手臂，将大部分水流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的后背和肩膀瞬间湿透，但被他护在身前的叶念念和路夜昭，却只被零星的水珠溅到。

几颗冰凉的水珠落在路夜昭的脸颊和脖颈上，激得她轻轻颤栗了一下。

这份颤栗，一半源于冰水的刺激，另一半，则源于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名为“被保护”的陌生感觉。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过遥远了。

她习惯了攻击，习惯了格挡，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男人的后背，这样理所当然地为她挡住风雨。

哪怕这风雨，只是一场表演的意外。

她看到叶新年若无其事地坐直身体，水珠顺着他漆黑的发梢滴落，沾湿了他衬衫的领口，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低头温柔地问：“念念，吓到了吗？”

“没有！好凉快呀爸爸！”叶念念咯咯直笑，完全把这当成了一个好玩的游戏。

路夜昭看着这一幕，心底刚刚铸造的壁垒，再次被这几滴冰水悄无声息地侵蚀、软化了。

她看着叶新年湿漉漉的侧脸，刚才那份对峙的尖锐，莫名就消散了许多。

她从包里抽出纸巾，先是动作轻柔地替还在兴奋中的念念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然后犹豫了半秒，又抽出一张干净的，递向身边的男人。

她的动作略显生硬，眼神也避开了与他对视，语气更是公事公办到了极点：“叶先生，擦一下。”

连“叶总”都省了，直接变成了更疏远的“叶先生”。

叶新年接过纸巾，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越是这样刻意拉开距离，就越证明她的内心已经起了波澜。

海洋馆的最后一站，是出口处的纪念品商店。

琳琅满目的海洋主题商品，让叶念念彻底迈不动步了。

她抱起一个憨态可掬的海豚玩偶，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看着叶新年。

“爸爸，我想要这个。”

“好。”叶新年自然一口应允，准备去付钱。

可叶念念却拉住了他，小大人似的说：“爸爸，我也想送给路妈妈和爸爸一个礼物！”

说着，她又从货架上吃力地抱下两只同样款式的海豚，一只比她的略小，一只则更小，正好是大小不一的一家三口。

路夜昭闻言一怔，随即微笑着对念念摇了摇头：“念念有这份心意，路妈妈就很高兴了。我是大人，不需要礼物的。”

叶念念却很执着，她歪着小脑袋，用孩子最天真无邪的逻辑说道：“因为爸爸喜欢念念，所以给念念买礼物。念念也喜欢路妈妈和爸爸，所以我也要送礼物给你们！”

这番话，像一颗最柔软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路夜昭的心防。

小孩的世界里，喜欢就要表达，送礼物就是直接的表达方式。

这份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喜欢”，让她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那颗被商场浮沉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此刻被这童言稚语彻底融化了。

她哪里还会再拒绝。

当然，最终还是由叶新年付了钱，毕竟年龄还小的念念口袋空空，身无分文。

叶念念像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郑重地将中号的海豚递给叶新年，又将最小的那只，双手捧着递到路夜昭面前。

路夜昭看着眼前的小海豚，又看了一眼旁边面带微笑的叶新年，他怀里也抱着一只。

这三只玩偶并排站在一起的画面，像一个无声的宣告。

她神色复杂地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小小的、柔软的海豚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