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李靖的抉择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身前的内侍官身上。
“传旨。”
“宣,陈塘关总兵李靖。”
“宣,三山关总兵邓九公。”
“宣,佳梦关总兵胡升。”
“宣,青龙关总兵丘引……”
殷寿一口气,念出了十几个镇守边关重镇的将领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让殿内百官的心,向下沉一寸。
因为他们都清楚,这些人,是大商的臣子,食大商的俸禄。
但他们的子女,他们的亲眷,甚至他们本人,都与玄门教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靖的三个儿子,是阐教三代弟子中的翘楚。
邓九公的女儿邓婵玉,更是截教无当圣母门下的亲传。
这些人,是拱卫大商疆土的柱石。
也是随时可能从内部引爆的隐患。
“宣他们,即刻动身,前来朝歌,觐见。”
殷寿的声音,冰冷得听不见一丝情绪。
…………
陈塘关,总兵府。
那封来自朝歌的圣旨,没有盖人皇玉玺。
仅用了一方兵部的朱红大印。
可那刺目的红,却比任何一道催命符,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李靖将那卷薄薄的竹简在手中摩挲了不知多少遍,竹简的边缘已被他指尖的冷汗浸得微微发胀。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脚下的地板被他踩得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去,还是不去?
去,就是自投罗网。
西岐那场大婚的宾客名单,早已传遍天下。
他那三个在阐教修行的儿子,金吒、木吒、哪吒,一个都跑不掉。
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人皇宣他这个“阐教亲家”入朝歌,还能有什么好事?
可若不去……
便是抗旨不遵,是明晃晃的谋逆。
他李靖是大商的臣子,食大商的俸禄,镇守这陈塘关已数千年。
他若跑了,这满城军民,他府里上下的家眷,又该如何?
“老爷,要不……”
内堂的珠帘后,传来殷夫人迟疑又恐惧的声音。
“咱们……投了西岐?”
她不懂什么军国大事,只知道自己的儿子们都在那边。
李靖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头,看着自己那位满脸忧色的结发妻子,许久,才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
“夫人,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重新坐回桌案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如今这局势,看似西岐得到了各方支持,可谁敢说他们就一定能赢?”
“大商立国数万年,根基之深,远非一个西岐可比。”
“更何况,朝歌城里那位,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李靖揉着发胀的眉心,声音沙哑。
“我们现在投过去,是锦上添花。”
“可万一西岐败了呢?我李家,便是万劫不复。”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满是苦涩。
“说句诛心的话,这场仗,真正决定胜负的,是天上那些神仙。”
“我李靖,算什么?”
“一个守城门的凡人总兵罢了。”
“陛下杀了我,对大商的战局无甚影响;放过我,也碍不着西岐什么事。”
殷夫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自家老爷越说,她心越慌。
“那……老爷的意思是?”
李靖眼中,爆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那是一个在官场沉浮数百年,早已将人心看得通透的老狐狸,在绝境中嗅到生机的光。
“我去。”
“金吒他们已在西岐,阐教的船,咱们李家算上了一条腿。”
“我此番去朝歌,便是把另一条腿,稳稳地留在大商。”
“这叫,两头下注!”
“我这就去,把姿态放得要多低有多低,认错,认罚!”
“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若真是个只知杀戮的暴君,我李靖认栽!”
“可他若还有半分人皇的胸襟与算计,便绝不会轻易动我!”
毕竟,比起那些闻风而逃、连夜跑路的叛将,他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罪臣”,才更让那位陛下头疼。
“备马!”
李靖猛地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官服,仿佛掸去了所有的犹豫与恐惧。
“老爷我,去朝歌,觐见陛下!”
……
金銮殿。
殿内的空气,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殷寿召见的十数位边关总兵,最终敢踏入这座大殿的,只有一人。
陈塘关总兵,李靖。
他孤零零地跪在大殿中央,一身风尘,甲胄未卸。
“罪臣李靖,教子无方,致三子皆投西岐逆贼,有负陛下圣恩,罪该万死!”
没有一句辩解。
没有半点委屈。
他将头颅死死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仿佛真的是来领死的。
这番做派,别说满朝文武,就连龙椅上的殷寿,都生出一丝玩味。
他原以为,李靖会像其他人一样,找些“身染恶疾,无法远行”的蹩脚借口搪塞,或是干脆直接撕破脸皮,挂印而去。
没想到,他竟真的来了。
而且是孤身一人,不带一兵一卒,就这么直愣愣地闯进了这龙潭虎穴。
有胆色。
更有算计。
殷寿看着阶下那个跪伏的身影,修长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杀了他?
弹指间的事。
可杀了之后呢?只会让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将领,更加坚定地倒向西岐。会让天下人觉得,他殷寿是个容不下人的刻薄君主。
不杀?
放他回陈塘关,无异于放虎归山。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跟自己的儿子们里应外合,在背后捅自己一刀。
殷寿的目光,扫过比干,扫过商容。
两位老臣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一副“陛下圣明,自有决断”的死人模样。
许久,殷寿笑了。
“李总兵,平身吧。”
李靖的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茫然。
“李家世代为我大商重臣,镇守边关,劳苦功高。”
殷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的寒意,消散了几分。
“朕知道,你那三个儿子拜入阐教,非你所愿。”
“此事,朕不怪你。”
“只是……”
他话锋一转。
“李总兵年事已高,终日为国事操劳,也该歇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