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凡界栖居
天界青焰帝君的寝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鎏金暗纹忽明忽暗。
他指尖轻抚一支翡翠玉簪,那是碧霞元君(biubiu)留给他的念想,往日温润剔透,此刻却突然嗡鸣震颤,周身萦绕着丝丝黑气,竟泛出鸿蒙戾煞的阴寒气息。
帝君心头一紧,指节攥得玉簪微微发烫,周身仙光乍起,裹挟着他的身影,循着玉簪指引的方向,如一道流光往凡界疾驰而去。
凡界兽灵谷,忽有轻烟袅袅升起。那烟绝非凡间香火的沉郁,而是带着清冽草木气的白汽,刚触到地面便绕着青砖打了个旋,似有灵识般引路。族中子弟还未及反应,一道月白色身影已悄立阶前——
那衣料薄如蝉翼,比最上等的云锦更显飘逸,衣摆绣的流云纹仿佛活物,风过处便簌簌流动,连垂落的袖口都纤尘不染,透着不染凡尘的清贵。
青焰帝君目不斜视,步履虽快却稳,每一步落于阶上都轻若无声,发间束着的白绸带随动作微扬,露出的侧脸俊朗胜画,肤色莹润泛着淡淡仙泽,眉眼间凝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有族人想开口问询“是哪位仙长驾临”,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身上的气息太过特别,无半分烟火气,倒像自九天云端而来,令人心生敬畏,只敢屏息凝视着他的背影,看那抹月白缓缓没入小主的寝殿。
殿门合上的刹那,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有年长老者捋着长须轻叹:“这定是天上的尊神无疑了!你看那衣饰气度,连走路的姿态都带着天威,方才我竟不敢喘半口大气。”旁侧族人连连点头,还有人望着台阶出神,仿佛那处仍残留着淡淡的仙光,小声念叨:“这下好了,咱们小主定有救了!”
子玉的寝屋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人心头惶惶。俊柏守在床前,掌心覆着女儿冰凉的额头,眼底布满红血丝——
三日前玄土、守寂二君曾注入仙气暂压子玉体内戾煞,言明可保半月安稳,谁料今日便骤然反噬,子玉小脸煞白如纸,眉头紧蹙似在承受剧痛,族中医者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气息渐弱。
“子玉,再撑一撑……”俊柏话音未落,窗外骤起一道金光,青焰帝君已凭空现身。俊柏心头一震,连忙躬身行礼:“属下参见帝君!二君仙气本已暂压戾煞,谁知反噬来得如此凶猛,恳请帝君施救!”
“起身吧。”帝君快步至床前,只一眼便洞悉症结——二君仙气虽能压制,却未除戾煞根源,反倒与子玉脆弱的灵脉相冲,才加速了反噬。他沉声吩咐:“你出去隔绝族人,任何人不得靠近。”
俊柏应声退下,反手阖上殿门。帝君抬手布下金色结界,将寝屋与外界彻底隔绝,随即取出一枚“镇煞玄晶”。
他单膝跪地,将晶石轻抵子玉眉心,凝起淡青色仙力,引导晶石光华缓缓渗入她体内。戾煞受激反扑时,子玉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帝君连忙放缓仙力,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声音是难得的温和:“忍一忍,煞气化了就不痛了。”
近两个时辰过去,最后一缕戾煞被晶石吸尽,化作青烟消散。子玉眉心缓缓舒展,呼吸渐趋平稳,小脸也恢复了些血色。帝君指尖拂过她鬓边汗湿的碎发,将其别至耳后,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怜惜,似在透过她,望着另一个人。
结界渐渐淡去,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俊柏早已在阶下急得团团转,见结界散去刚要迈步,却见墨言匆匆而来—本想一早赶来探望,恰遇帝君设下结界,便在殿外静候了近两个时辰,玄色衣袍的下摆还沾着晨露,显是赶路急促。
“进来吧。”殿内传来帝君平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二人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刚迈过门槛便躬身行礼。待抬头时,正见子玉缓缓睁开眼,往日里清亮得能映出星光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孩童般的懵懂,像迷途的小鹿般茫然。
她的视线掠过俊柏与墨言时毫无波澜,仿佛未曾识得这两位熟悉的长辈,反倒直直落在青焰帝君身上,小嘴微张半晌,才软软吐出两个字:“biubiu……”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帝君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怅然——这是他在天界时,独唤biubiu的昵称,如今从子玉口中吐出,竟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心底尘封的思念,泛起阵阵酸涩。他垂眸望着子玉懵懂的小脸,喉结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将那点情绪悄然掩入眼底深处。
“帝君,小女她……”俊柏心头一沉,上前半步又生生顿住,语气里满是恭敬与急切。话未说完,便见子玉朝着帝君伸出手,纤细的手指堪堪触到他的衣袍,便牢牢攥住不放,又软糯地重复了一遍“biubiu”,声音里带着全然的依赖。
墨言也垂首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不知少主如今情形如何?二君的仙气虽暂压过煞气,却未料反噬来得这般迅猛。”
帝君目光始终落在子玉脸上,待她攥着衣袍的手渐渐放松,才缓缓开口:“二君的仙气并无不妥,只是戾煞根源未除,与仙气在她体内相冲,扰了灵识。如今戾煞已清,但她心智暂如幼童,还失了部分记忆,需去一处灵气清和之地静养,待仙力与灵识彻底相融,我自会送她回来。”
俊柏闻言,连忙再次躬身,腰弯得更低,语气里满是感激与信服:“全凭帝君安排!只要能让小女好转,属下与兽族上下,绝无二话!”
墨言亦应声附和,声音里带着几分庆幸:“帝君费心了。我与俊柏兄定会守好各自族地,绝不让任何事惊扰少主疗伤,更不会让外人知晓少主踪迹。”
帝君微微颔首,俯身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的子玉,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头,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他掠过俊柏与墨言身边时,淡淡补充一句:“无需寻我,待时机到了,我自会带子玉回来。”话音刚落,周身仙光再起,淡青色的光晕包裹着二人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寝屋内,连一丝仙泽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俊柏与墨言这才直起身,望着空荡的床榻与散落的枕巾,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松弛。可刚走到殿外,便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子玉!我的子玉!”
只见清雅一身素白禅衣,袖口还沾着佛堂的檀香,由子岐、子峰一左一右扶着赶来。她一早便在佛堂为子玉诵经祈福,念到一半时,贴身侍女匆匆来报“帝君驾临,还设了结界”,心下顿时慌了,连佛珠都不及收起,便拉着两个儿子往寝屋赶,此刻跑得急了,气息都有些不稳,鬓边碎发凌乱地贴在颊上。
“俊柏!子玉呢?帝君呢?”清雅一眼扫过空荡的寝屋门口,伸出的手骤然僵在半空,眼眶瞬间泛红,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是不是子玉她……”
“别慌,别慌!”俊柏连忙上前扶住妻子摇摇欲坠的身子,语气放得极柔,“帝君已经除了子玉体内的戾煞,只是她灵识受了点影响,需去静养些时日,等好了就送回来。”
清雅闻言,紧绷的身子才松了些,泪水却忍不住滑落,滴在素白的禅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都怪我,今早该守在她身边的,不该去佛堂的……”
“娘,这不怪您!”子岐连忙扶住母亲的胳膊,语气急切地劝道,“佛堂离寝屋这么远,您接到消息已经赶得最快了!等子玉回来,咱们一家人天天陪着她,再也不分开。”
子峰也抿着唇,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抬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用沉默传递着安抚——他虽不善言辞,却紧紧攥着母亲的另一只手,让她能感受到稳稳的支撑。
这时,一道少年身影气喘吁吁地跑来,正是墨言的儿子广运。自小,子玉除了子岐、子峰两位亲兄,便数与他最为亲近。今日一早,他便吵着要跟父亲来兽族探望,墨言拗不过,只让他在族边界等着消息。此刻,他一身玄色劲装沾了些尘土,额角满是薄汗,跑到近前便急声问:“爹,俊柏叔,子玉她怎么样了?我刚看见一道金光飞走,是不是她……”
墨言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语气温和地解释:“子玉没事,帝君带她去静养了,等她回来,你再陪她去摘野山楂。”
广运望着帝君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牵挂,却还是对着俊柏与清雅躬身道:“俊柏叔、清雅婶,我和爹先回煞族了。子玉一定会早日好起来的,到时候我把煞族后山最甜的山楂都摘给她。”
墨言也对着俊柏拱手,语气郑重:“俊柏兄,我和广运回煞族了,族中还有些事务需处置。往后子玉有任何消息,你可随时差人传信至煞族主殿,我必第一时间知晓。”
俊柏点头应下:“路上谨慎些。”
墨言父子这才转身,玄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渐渐融入远处的树林暗影中。
夜色渐深,兽族寝屋内的烛火晕开一圈暖融融的光。清雅靠在俊柏肩头,目光仍痴痴地望着子玉曾睡过的床榻,手里还攥着一方子玉从前绣坏的帕子,针脚歪歪扭扭,却是母亲心头最软的念想;子岐、子峰立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袍,沉默地陪着父母。窗外的夜风带着兽灵谷特有的草木清香,轻轻拂过窗棂,似在一同等候那个活泼清秀的小主,笑着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