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兽灵谷归
青魇帝君携子玉行至云岭尽头,前方翻涌的云雾如受无形之手拨弄,倏然向两侧散开。灵木掩映间的兽灵谷显露真容——
谷口流转的结界似早已感应到帝君那内敛却磅礴的仙泽,以及子玉熟悉的气息,顿时漾开一圈柔和光晕,如水波般将二人轻柔纳入其中。
“是小主!帝君带着小主回来了!”
结界光晕尚未完全消散,一名巡逻的青鸾兽士便已看清来者,它激动地振翅,带着风声便朝谷内疾飞传讯。月余前,众人皆亲眼目睹帝君带走重伤的子玉,虽知是为她疗伤,但牵挂之心从未稍减。此刻见二人安然归来,族人纷纷从各处涌出,目光热切地汇聚在子玉身上,满是期盼与欣喜。然而,当视线不经意触及青魇帝君那虽刻意收敛、却依旧令人心魂震颤的无形威仪时,所有的喧闹瞬间低伏下去,化为一片敬畏的寂静。
“参见帝君!恭迎帝君驾临!”不知是谁率先躬身,下一瞬,所有族人齐刷刷屈膝跪地,双手交叠按于胸前,整齐划一的声音震得周遭灵木枝叶簌簌作响。
子玉望着眼前熟悉的亲人面孔,再侧头看向身旁玄衣墨发的帝君,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在秘境中安心养伤的平静,此刻被归家的委屈与思念彻底冲垮。她下意识地攥紧衣角,刚欲开口,肩头便落下青魇帝君微凉的手掌,轻轻一按。“无需多礼。”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族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身吧。”
族人依言怯怯起身之际,谷深处传来数道急促的脚步声——父亲俊柏、母亲清雅,以及兄长子岐、子峰正快步赶来。四人未至近前,已先向青魇帝君深深躬身行礼。俊柏双手交叠于胸前,语气诚挚而感激:“帝君大恩,俊柏与兽灵谷上下没齿难忘!劳您费心为小女疗伤,见她平安归来,气色更胜往昔,我等……感激不尽!”话音未落,喉头已有些哽咽。
子玉再也按捺不住,一步上前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爹,娘,哥哥……我回来了,伤……都好了。”
清雅连忙反手握住女儿微凉的手,指尖轻颤地抚过她红润的脸颊,眼中泪光闪烁:“好,好,回来就好!快,跟娘回屋,娘给你炖了最爱的紫蕴灵参汤,这一个月,可把娘想坏了……”子岐与子峰也立刻围了上来,子岐重重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朗声道:“回来就好!这下总算踏实了!”子峰则再次向青魇帝君郑重欠身,眼中满是敬服。
待清雅携一步三回头的子玉往居所走去后,俊柏稳了稳心绪,对青魇帝君恭敬做了个“请”的手势:“帝君一路辛苦,若不嫌弃,请移步谷中大殿稍作歇息,饮杯粗茶可好?”青魇帝君微微颔首,玄色袍袖轻拂,便随俊柏向大殿行去。
二人刚踏入大殿,尚未落座,殿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煞族尊主墨言带着其子广运匆匆而入——他显然已接到族人传讯,知晓帝君与子玉归来。方才他亦在谷口人群中,亲眼见子玉无恙,心下稍安。此刻见到殿中那抹玄色身影,墨言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参见青魇帝君。”礼毕,他才转向俊柏,语气带着真切关怀:“俊柏兄,看方才情形,子玉侄女的伤应是无碍了?真是万幸!”
俊柏脸上露出宽慰笑容:“托帝君的福,玉儿如今已无大碍,气色反倒更胜从前。”墨言闻言,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皱纹都似舒展几分:“如此我便放心了!这月余我心中始终记挂此事,如今总算尘埃落定,恭喜俊柏兄!”
然而,青魇帝君的目光却落在墨言身上,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他指尖轻动,灵觉已感知到墨言周身灵力流转滞涩,更有一缕极淡却异常精纯的暗煞之气缠绕未散。“墨尊主,”帝君开口,声音沉静,“你周身灵力为何如此虚浮,且隐有暗煞缠身之象?”
墨言闻言,面色一凛,随即化为凝重,再次躬身回道:“帝君明鉴。实不相瞒,近段时日,我族镇守的荒石黑域异动频频,不知何故,竟涌现大量暗煞气流,其深处更似有一股极强的厉煞欲破域而出。墨某已率族人数次前往镇压,不仅折损了些好儿郎,连我自己……也在最后一次交手中被那厉煞所伤,灵力至今未能复原。”
“哦?”青魇帝君眸色一沉,“近前来。”
墨言不敢怠慢,快步上前。青魇帝君并指如剑,指尖凝起一缕淡金仙力,轻点于墨言肩井穴。仙力甫一入体,帝君神色便凝重了数分——那盘踞的暗煞之气凶戾异常,如附骨之疽,竟能侵蚀同源的煞族灵力,若换作他族,恐早已神消魂散。片刻后,他收回手指,墨言只觉体内滞涩处豁然贯通,淤积的煞气被涤荡一空,灵力恢复奔腾,连忙深深一拜:“多谢帝君出手,墨某感觉好多了!”
“墨兄,伤势如何?”俊柏早已关切地凑近。广运也急忙扶住父亲手臂,急声问:“爹,可还有不适?”见墨言摇头示意无妨,父子二人方齐齐向青魇帝君郑重道谢。
“墨言,将黑域详情细细道来。”青魇帝君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墨言正欲开口,俊柏已抢先一步,面色凝重地补充:“帝君,此事我亦知晓几分。我与墨兄共同镇守黑域边界,半月前墨兄察觉异动初显时便已知会于我。奈何我兽族体质虽能抵御外围普通煞气,却难挡黑域深处那等精纯厉煞侵蚀,故而始终在外围协助布防,未敢随墨兄深入险地。”
墨言点头,语气沉重地接道:“俊柏兄所言不差。起初仅是边缘地带逸散零星煞气,我二人商议后,只派了小队子弟前往清理。孰料三日后,黑域深处猛然传来轰隆震响,如地龙翻身,随即便有大量暗煞如潮涌出,其中更裹挟着无数被煞气彻底侵蚀、双目赤红的凶兽……”
“那些凶兽状若疯狂,见活物便扑,我派去的先锋子弟起初尚能应付,但越往深处,煞气愈浓,几成实质。”墨言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似心有余悸,“首次深入时,我带了十名族中精锐意图封印煞眼,不料那暗煞竟似有灵智,会主动反噬——一名子弟的灵力刚触及煞气,便被其如毒蛇般缠住手腕,不过眨眼功夫,一身灵力竟被吸噬殆尽,人……当场便殒落了。”
俊柏听到此处,眉头紧锁,接口道:“我在外围亦见到被煞气冲出的凶兽,其周身缠绕的煞气,沾之即腐,连谷中百年灵木的枝干触之亦顷刻枯萎。我当时欲派人接应,但墨兄传讯言明深处煞气已非兽族所能承受,令我务必守好外围,以免无谓伤亡。”
“俊柏兄所言极是。”墨言叹息一声,面露惭色,“后来我又率人进去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凶险。尤其末次,黑域深处的撞击声愈发骇人,似有巨物不断冲击域界封印,涌出的暗煞竟夹杂着缕缕诡异血丝,落地便能蚀穿岩石。我胸前这伤,便是被一缕带血丝的煞气扫中,若非广运这孩子冒死送来族中秘药,我恐怕……”
广运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袖,声音发涩:“那时接到传讯赶去,只见爹气息奄奄,胸前衣袍尽被蚀毁,伤口处黑气缭绕。我用了最好的凝神草与定魂露,也只能勉强护住心脉,那煞气如跗骨之蛆,始终难以根除。”
青魇帝君指尖轻叩身旁玉案,发出清脆微响,眸中寒意渐深:“煞气化血,蚀物侵魂……看来那黑域深处孕育之物,已非寻常厉煞,竟能引动煞气化形。若任其冲破域界,届时生灵涂炭,绝非你两族之地所能承受。”
俊柏立即躬身,语气决然:“帝君,兽灵谷愿倾尽全力!我族虽不能深入,但外围布防、物资补给、救治伤员,绝无二话!”
墨言亦挺直身躯,肃然道:“我煞族儿郎纵有折损,亦无惧再战!只要帝君下令,随时可赴黑域!”
青魇帝君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向殿外晦暗的天际,声音沉稳如渊:“今日且作休整,令受伤子弟好生疗复。明日拂晓,尔等随我亲赴黑域边界一探。那物既敢冲击域界,必留痕迹。且让本君看看,究竟是何等孽障,在此兴风作浪。”
青魇帝君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玉案上灵茶氤氲的热气,似乎都凝滞了片刻。
俊柏与墨言相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与一丝如释重负。有帝君亲自过问,黑域之危便有了主心骨。墨言再次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帝君深明大义,墨某代煞族上下,拜谢帝君!”
俊柏亦郑重道:“兽灵谷必全力以赴,谨遵帝君吩咐。”
“且去安排吧。”青魇帝君微微摆手,目光已重新落回杯中清茶,似在沉思。
俊柏与墨言不敢再多打扰,恭敬行礼后,悄然退出了大殿。广运紧随父亲身侧,低声道:“爹,您的伤刚被帝君调理过,还需静养……”
墨言摆了摆手,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无妨,帝君仙力玄妙,我已好了七七八八。眼下黑域之事要紧,你立刻去清点族中可用之人,备好丹药符箓,明日随帝君出发,万不可有失。”
“是!”广运领命,匆匆而去。
俊柏也对身旁侍立的子岐吩咐道:“去将库中所有能抵御煞气的灵石、阵法材料取出,再调一队精锐青鸾卫,明日随行听用。通知谷中医官,准备好充足的疗伤药物,随时待命。”
“孩儿明白。”子岐拱手,也快步离去。
殿内,青魇帝君独自静坐。他指尖在玉案上无意识地轻划,一缕极淡的金色仙力如游丝般勾勒,隐隐形成一幅变幻不定的地形图,其中一处区域黑气弥漫,正是荒石黑域的方位。
“煞气化血……冲击域界……”他低声自语,眸底深处有凛冽的寒光一闪而逝,“沉寂万年,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么。”
与此同时,子玉已被母亲清雅拉着回到了熟悉的卧房。房间依旧整洁温馨,窗台上的灵植生机勃勃,显然每日都有人精心打理。
“快,趁热把汤喝了。”清雅将一碗香气四溢、灵光点点的灵参汤端到子玉面前,看着她小口喝着,眼眶又忍不住泛红,“瘦了,也……沉稳了些。跟在帝君身边,吃了不少苦吧?”
子玉放下汤碗,握住母亲的手,摇了摇头:“娘,帝君待我很好。我只是……很想你们。”她顿了顿,忍不住问道,“娘,我回来时,看到爹和墨叔叔他们神色凝重,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有,刚才好像听到墨叔叔说什么黑域……”
清雅叹了口气,替女儿理了理鬓角的发丝,语气带着忧色:“是荒石黑域那边不太平。听说近来煞气汹涌,你墨叔叔他们在镇压时还受了伤。方才帝君已过问此事,明日要亲去查探。”
“帝君要亲自去?”子玉心中一紧。她虽不知黑域具体情形,但能劳动帝君亲自出手,必是极大的凶险。她脑海中浮现出青魇帝君那永远波澜不惊的侧脸,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担忧。
“帝君神通广大,定能处理妥当。”清雅宽慰道,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这些事有你爹和兄长们操心,你如今伤刚好,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别再胡思乱想。”
这夜,兽灵谷并未因帝君驾临和小主归来而彻底放松,反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氛围。巡逻的队伍比往日多了数倍,各处要道灵光闪烁,阵法悄然开启。俊柏与墨言在书房中商议至深夜,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严肃的面容。
子玉躺在久违的床榻上,却辗转难眠。窗外,谷中特有的萤草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与天际疏冷的星辰遥相呼应。她想起秘境中帝君偶尔望向远方的深邃目光,想起他指尖那抹温暖而强大的仙力,又想起明日他将亲赴那险恶之地……
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大殿的方向。那里一片静谧,只有檐角的风铃在夜风中发出清冷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