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子玉的不眠之夜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子玉在窗边已不知伫立了多久,单薄的丝绸寝衣被沁凉的夜露悄然浸透,寒意如同细密的针,丝丝缕缕地扎进肌肤,直透骨髓。可她浑然未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那枚静静躺着的同心珏上。玉佩温润,中心那点金芒依旧平稳地流转着,固执地、几乎带着某种嘲讽意味地证明着外界此刻的风平浪静。
然而,梦魇留下的心悸,却像附骨之蛆,缠绕在灵魂深处,挥之不去。那并非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血脉本源的惊悸,仿佛有什么沉睡的巨兽正在她体内苏醒,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难以言喻的恐慌。
她终于挪动有些僵硬的脚步,回到冰冷的石榻边,却毫无睡意。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玉佩光滑微凉的表面,触感熟悉而令人心安,却也勾起了更多纷乱的思绪。青魇帝君离去前那深深的一瞥,复杂得如同星河流转,有关切,有嘱托,更有她读不懂的沉重与决绝;墨言尊主领命时,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凝重,以及刻意避开她目光的瞬间;还有兄长们——子岐和子峰,白日里那些过分轻松、甚至显得有些刻意的谈笑风生……所有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盘旋,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他们都在瞒着她什么?这夜夜不休、愈发清晰的噩梦,莫非就是帝君临行前讳莫如深、需要墨言叔叔格外警惕的“异梦”?
“biubiu……”
她几乎是无声地,从唇齿间挤出这个陌生又带着诡异熟悉感的名字。话音未落,心口竟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痛得她瞬间弯下了腰,冷汗涔涔而下。这痛楚绝非来自外界,更像是一道深埋在灵魂深处的旧伤疤,被强行撕裂开来,伴随着一股汹涌而至的、混杂着巨大悲伤与灭顶恐惧的情绪浪潮,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踉跄着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得近乎透明的脸。昔日灵动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阴影。不过短短几日,梦魇的持续折磨已让她清减了不少,下巴尖削,整个人像一枝在风雨中飘摇的细弱百合。她拿起桌上的桃木梳,无意识地梳理着有些凌乱的长发,思绪却早已飘向了渺远的九重天界。帝君此刻在做什么?那天界,究竟是何等模样?她自幼生长于兽灵谷,只听族中最年长的长老们提起过,那是仙气缭绕、琼楼玉宇、金碧辉煌的至高所在,是凡间众生向往的净土。可为何,每一次帝君从天界归来,那清俊的眉宇间都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凝重?那天界,似乎并非如传说中那般全然祥和。
窗外,兽灵谷的夜晚并非万籁俱寂。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守卫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发出细微的铿锵之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栖息灵兽被打扰后发出的低沉呜咽。这些往日里让她感到安心与踏实的声响,此刻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头的重重阴霾,反而更像是在提醒她,这平静之下潜藏着未知的波涛汹涌。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推开雕花木窗,夜风立刻涌入,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却也裹挟着更深重的凉意。她将同心珏紧紧握在掌心,仿佛这是茫茫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那一点温润是她此刻全部的力量来源。
“帝君……”
她对着玉佩,用尽全身力气般,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得可怕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透着一股无助的绝望。玉佩依旧静静地躺着,金芒平稳,没有任何回应。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一抹苦涩的笑漾开在苍白的唇边,觉得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竟会对着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说话。
然而,就在她心灰意冷,准备关窗放弃这无谓的尝试时,同心珏似乎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温热了一瞬!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却让子玉浑身一僵,猛地将玉佩举到眼前,屏住呼吸仔细感受。
是帝君……感应到了她绝望中的呼唤吗?还是……这玉佩本身通灵,感受到了主人强烈的情绪波动而自发回应?她不敢确定,但这微不足道、甚至可能只是自我安慰的一点变化,却像无尽黑暗中骤然透进的一丝微光,虽然微弱,却足以让她濒临崩溃的心莫名地安定了几分。或许,并非全无希望。
她重新躺回坚硬的石榻上,将同心珏紧紧贴在怦怦直跳的胸口,强迫自己闭上双眼。无论如何,明天还要面对兄长们那写满关切却又欲言又止的目光,她不能让他们看出太多端倪,不能再让他们为自己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