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凌霄殿·雾锁忠魂
阿峰在两名残存神骑的搀扶下踏入议事殿时,每迈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银甲上的血污已凝结成暗褐色,与焦黑的灼痕交织在一起,肩甲的破损处更是触目惊心。
他手中紧握的半截裂穹枪,枪尖已然崩缺,枪杆上布满裂痕,仿佛随时都会碎裂。他行至御阶之前,推开搀扶,单膝跪地,断枪的尾端与晶莹的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铿响。
“末将……守寂神君阿峰,复命归来。”他的声音沙哑不堪,带着力竭后的虚弱与深重的愧疚,“南天门军情已悉数带回……然末将无能,不仅未能劝降黑岩,更折损神骑大半,致使天门危殆……甘领大帝责罚。”
苍穹大帝起身离座,快步走到他面前,抬手虚扶,语气中带着恰当的宽慰:“阿峰,起来说话。你已尽力,南天门阵基本就残破,魔煞之势又远超预估,非战之罪。”他目光扫过阿峰身上惨烈的伤痕,尤其是那失效的镇煞令隐约露出的轮廓,又关切地问道,“你伤势如何?方才你言及……黑岩并未对你下死手?”
阿峰在大帝的虚扶下顺势站起,但身形依旧有些摇晃。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疲惫与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回大帝,黑岩虽攻势凶猛,但交手之际,确实数次避开末将要害。最终末将率残部突围,他更是……更是刻意留出了一道缺口。末将以为,他或许……仍念及一丝同族旧情,或是身不由己。”
这话让原本肃静的议事殿内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就在这时,掌管律法殿的律法掌司阿月率先出列。她面容肃穆,声音如寒泉击玉,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谨:“大帝,依天规戒律,败军折将,主将难辞其咎。守寂神君纵有万般理由,亦当先行论处,方能以正视听。此其一。”她略作停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阿峰,“其二,其所述黑岩‘念旧留手’之事,虽情有可原,然终究是片面之词,并无实证。更何况……”她的话锋微微转向了那个关键点,“神君所持的镇煞令,乃克制煞族之无上法宝,为何此次全然失效?是魔煞已然无解,还是……法宝之威,受到了持令者本身立场或状态的某种影响?此事,关乎重大,不得不察。”
她的话音刚落,绿韵生机神君也轻拂袍袖,缓步上前,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清晰的忧虑:“大帝,阿月掌司所言,乃是持重之法理。小仙从生机气运观之,亦觉此事蹊跷丛生。守寂神君根基源于煞土,此乃天性本能,难以彻底洗脱。如今魔煞之势诡异,若其心念因旧情或本源牵引而稍有动摇,乃至其力量与法宝产生隔阂……后果不堪设想。我等并非不信阿峰过往之功绩,实是时局危殆,不得不防万一啊。”
几位原本就对阿峰出身存疑的仙家也随之低声附和,殿内疑虑之气渐浓。
此时,慧慈圣母方才轻叹一声,声音柔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位仙家耳中:“阿月掌司执掌天律,严谨无私;绿韵神君顾全大局,心系安危,二位仙卿所言,皆有其理。防微杜渐,确是应当。”她话锋微转,目光中流露出悲悯,望向御座上的大帝,“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此刻急于依律问责,恐寒前线将士之心,亦可能将一念忠贞逼入绝境。小仙仍以为,大帝先前既已做出安排,便已是深谋远虑。当前局势,仍应以稳固南天门防线为第一要务。对于阿峰,既需用其勇毅与对煞族的了解,亦需……审慎察之,方为稳妥之策。”
苍穹大帝静听众人之言,面上无喜无怒,唯有指尖在御座扶手上极轻地叩击了一下,显示出内心的权衡。半晌,他沉声开口,旨意清晰,定下了基调:
“圣母与二位仙卿之言,吾已明了。阿峰之功过,是非曲直,待南天门战事稍定,自有公论。”他的目光落在阿峰身上,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守寂神君阿峰,浴血奋战,力竭而归,朕心甚慰。特赐九转还金丹疗伤,允其回府静养,暂卸南天门防务之职。”
随即,他声音微扬,传遍大殿:“南天门一切防务,即日起,全权由鸣凤赤焰神君、玄土神君共同执掌。无朕之手谕,任何人不得擅扰守寂神君清修,令其安心恢复,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看似恩赏关怀,实则已巧妙地将阿峰隔离于权力与战事之外。殿内众仙皆是玲珑心窍,闻弦歌而知雅意,齐齐躬身应和:
“臣等遵旨!”
两名仙侍上前,恭敬地引领阿峰退出凌霄殿。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殿内的仙气、光影以及那些复杂难辨的目光尽数隔绝。
阿峰在仙侍的引领下,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一步步走向他那座位于天庭僻静之处的神君府。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也隔断了他与往昔荣光和新任职责的联系。仙雾依旧在天庭缭绕,却再无往日令人心安的温润,唯有猜忌的薄雾,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笼罩在每一片琉璃仙瓦之上,挥之不去。